的眼。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是讲口头上笔头上,都拿得出去,人家很怕有了我的,没有他的,只要我一出头,人家就要来破坏。我恨极了,索性当着借着过日子,不等着机会,我不想出面。”
吴月卿笑道:“你的志气是不错,可是你这话,我不大赞成。这年头满世界都是势利眼。有了钱就好办事,好说话,干吗给人争什么志气,你能将就一点儿,也许可以找点事情混混的。”
陈禹浪听她这种话,仿佛她很有帮忙之意,便站起身来,笑着向她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吴老板,你若有这种好意,我决计忘不了您,虽不能做个长生禄位牌供奉起您来,以后您要有什么事,说叫我赴汤蹈火,也是万死不辞,必得尽力效劳的。”
吴月卿笑道,“你别那样夸奖我们了,我们一个唱戏的,有什么力量?”
陈禹浪道:“这是太谦了,这年头儿就是唱戏的最有力量。刚才我所说的,是真话不是?”
吴月卿笑道:“我虽认识几个人,可真没荐过人。况且和他们见面,总是在宴会的地方,也不好说这话。你现在待一待吧,等我有了好机会,我再给你想法子。”
陈禹浪皱了眉道:“我的吴老板,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了。我现在连每日两顿饭,都要发生问题,我哪里还能够等什么机会?”
吴月卿道:“以前你不是每个月给报馆里作作稿子,还能凑合着吃饭吗?现在怎么又说,饭都没有吃了?”
陈禹浪先是红了脸,随后又正色说道:“吴老板,我今天实说了吧。捧人的稿子,投到报馆里去,人家还爱登不登呢,哪儿还有钱贴出来?我从前说凑合能吃饭,那不过是一句面子话,免得人家瞧不起。其实我是天天闹饥荒呢。”
吴月卿道:“照你这样说,难道你送稿子到报馆里去,都是白忙吗?”
陈禹浪道:“不但是白忙,而且要贴纸笔邮票呢。”
吴月卿听了这话,心里老大地过不去。原来人家捧我,虽不花钱,可是费了很大的一番力量。费了力量,还瞒在肚里,不肯对我说一声儿,这人不能不说是好人了。因笑道:“别的事情,我不敢说能帮到忙。若是先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我还可以帮一点儿忙。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从今天起,你就可以到我这里来吃饭。”
陈禹浪笑道,“那有点不合适吧?”
吴月卿道:“剃个头儿,洗个澡儿,当然也短不了花几个零钱。我这儿多不能够津贴,每月在我这儿拿三块钱去零花吧。”
陈禹浪一听这话,连眉毛都是笑的,接二连三地向吴月卿打拱作揖,只是道谢。吴月卿道:“这也不过是个暂局罢了。我不是养活闲人的人,你也不是吃我的闲饭的人。我想有个三月两月下来,总会想到法子的。”
陈禹浪连称是是。从这天起,就在吴月卿家里,做起食客来。
吴月卿本是吃三餐的,十二点钟一餐,吃了就去上戏馆子唱日戏,下午七点钟一餐,吃了就上戏馆子唱晚戏。晚上唱完了戏回来,又是一餐,吃顿饱饱的,就可以放倒头来睡觉了。陈禹浪为此,每是十一点钟来,一点钟走,六点钟来,八点钟走。惟有半夜里这一餐饭,时候太晚,却不好意思来吃。但是听说,吴月卿因晚上这一餐饭,吃了下去,不用工作了,足可安慰自己的,因之这一餐饭,却是特别的好。为了这个,偶然也去吃过一两次,果然是不错。本来想继续着去吃,一来是半夜里到人家家里去有些不方便。二来白天的饭,是正当的饭,非吃不可的。至于半夜这一餐,无事的人,早就该睡觉了,还特意的跑到人家家里去吃一餐,未免近于无聊了。考量的结果,只得折衷两可,就是每个礼拜,借着别的事情为题,总到吴月卿家来吃两回半夜餐。
有一天,吴月卿家里,吃口蘑猪肉包饺子,还外带打卤面。吴月卿的母亲吴刘氏,因为女儿这几日有一笔特别的收入,约在四五百元,替自己做了不少的东西,心里很是痛快,正要借着今天晚上这一餐饺面,酬劳酬劳女儿。东西既然是酬劳的,当然做得特别精致一点。吴月卿上戏馆子唱戏去了,吴刘氏就在家里亲自动手,小小心心地做起来。待到吴月卿的包车到了门口,一阵铃响,吴刘氏含着笑容,就亲自迎到大门口来。不料一开门,陈禹浪先拿了帽子在手,弯着腰对人一笑。吴刘氏心里,好个讨厌,今天家里办的东西既好,可又不多,凭空加上一个人来吃,虽然不见得就让母女不够吃的,但是自己心爱的东西,让人家来瓜分了,这实在不痛快,立刻将面子一抹,却不望着陈禹浪,转望着吴月卿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带着一位客回来?咱们家里,都是妇道,不怕人笑话吗?”
吴月卿是个唱戏的人,有什么不明白。她听了母亲的话,就说道:“我有两封信明天就得发,今天我是特意找陈先生来写信的。”
陈禹浪听了吴刘氏的话,恨不得有地缝钻了下去,躲避这一时的羞耻。幸而吴月卿这人,总算顾念交情,临时撒了一个谎,说是叫他写信,才把面子顾全过来。顿了一顿,便道:“其实明天上午来写信,明天上午就发,也不算晚,我明天再来写吧。”
说毕,又将那顶荷叶边的呢帽向头上一扑,便低头走回会馆去了。
开了房门,点上煤油灯,恰好今天的煤油又点完了,将灯心点着,那灯光就慢慢儿地坐了下去。一摸身上,只有三个大子,这要去打煤油,明天早上要用的零钱,那就一点都没有了。光点着灯心,非把灯心辫烧光不可。因此索性把灯吹灭了,黑漆漆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来想。想到自己原先在家里请了西席,教读汉文,后来又进了学校,一直待到法政专门毕业。依理说起来,总也是个读书种子。后面那一节,曾做过官,不过是风尘小吏,都不必去提了。自己是这样的人,倒为了一餐半夜饭,去看人家的颜色,未免不值。依说法政学生资格取消,单凭认识几个字,不应该去靠一个半娼半优的女子,单弄几口饭吃。越想越恼,越恼越把自己的傲骨撑持起来。自己在暗中拍了自己一下大腿,喊着自己的名字说:“陈禹浪陈禹浪,从明日起,无论如何,不到吴月卿家去了。从前不曾在吴月卿家吃这两餐饭,也过了许久。而今歇了不再去,也不见得就会饿死。”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总还是自己不对,不该失脚去倚靠伶人,今天受了一场侮辱。以我捧吴月卿而论,文字上真费的力量不小。她虽然唱得很好,不是我这样费劲一捧,也不能这样红。凭我这一点力量,也不至于吃她两餐饭不值,她的母亲未免太不知道好歹了。最后,就决定了主意了,明日一早,就出去另设吃饭的法子,不要到吴月卿家再去混那一餐饭吃。
朦胧一觉,天色已大亮,起床弄了点凉水洗脸,便出了会馆。出了会馆之后,心想应该到哪儿去为是呢?有是有两个朋友,比较活动一点,今天且先去撞撞木钟看。于是先到福州会馆去会一个姓张的朋友,一进门,便碰到长班,夹了一个大包,由此出门而去。陈禹浪笑问道:“这样子又是把东西送上高楼,但不知又是谁要保险?”
长班笑道:“张先生把皮袍子拿去当。”
陈禹浪一想,这个日子当皮袍子,总是不得已的事。人家一清早当当,乃是极不高兴的时候,就用不着去碰钉子了。回转身来,想到住高升店的李先生,最近有得差事的希望。这话传了好多日子了,也许现在他的事快要发表,且到他那里去探问探问看。心里想着,两只脚就不期然而然地向高升店这边走。
走到旅馆门口,便问茶房:“李先生在家吗?”
茶房连说在家。并说:“您来得正合适,李先生的差事快要发表了,这几天忙得很。今天一早就要出去的,因为来客耽误了,还没有走,你正会得着他。”
陈禹浪道:“我也听见这个消息,特意给他道喜来了。”
说时,开步向里走。走到李先生的门外,隔着窗户便叫道:“老李!恭喜恭喜。”
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房来,又作揖道:“恭喜恭喜老李。”
那位李先生,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两手互抱在胸前,正望了窗户出神,脸上满发出一种不快活的神气来。他听见有人恭喜,回头一看是陈禹浪,便问道:“恭喜什么?大清早的。”
陈禹浪一听,这形势有些不对了。便笑道:“李先生,你还相瞒吗?我早听见说,你的差事快发表了,还不该恭喜吗?”
李先生道:“你不提到求差事也罢了,你要提到差事,要让人跳脚了。”
说着,手一拍桌子道:“差事不到手,也不要紧,我反而倒贴去好几百块钱。倒霉已极!”
陈禹浪道:“怎么样了,事情不成功吗?”
李先生摇了一摇头道:“不要提了,提起来了,我灰心得很!什么朋友?全是一班狼心狗肺的酒肉朋友罢了。有好处就来找我,没有好处,就翻脸不认得人。”
陈禹浪一看那样子,话是说不得了,再要说下去,连我自己都要骂上,还是逃走的好。于是笑了一笑道:“你很忙,我不来和你打搅了。”
拿了帽子在手上,对李先生连拱了几拱,就告辞走了。
走出店来,低头一想,要新辟一条路径,这却不是容易事,还是走旧路子比较妥当些,纵然受一点气,反正是肚子受不了委屈。转着圈一想,还是到吴月卿家去为是,一来是她待我很不错,二来是吃了饭,每月还得三块钱零用,合计起来,每月也有十几块钱,很是合算,一旦丢了,岂不可惜?侮辱我是她母亲的事,似乎不能怪她。心里越想越不应该将这条路子断绝,于是一步一步直向吴月卿家来。一走到院子里便先嚷起来道:“吴老板,你不是等着发信吗?我特意老早到这儿来给你写信来了。”
吴月卿也因为吴刘氏昨天拒绝陈禹浪进门,有点儿过分,所以临时撒了一个谎,现在他根据这个谎又来了,不应再去得罪人家。便隔了玻璃窗道:“我这里等着你回信哩。”
陈禹浪走进来了,吴月卿就让他坐下,先给了他一支烟卷,随后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在吴月卿无非是暗中给人道歉的意思。那吴刘氏在一旁冷眼看见,心中大不以为然。他吃我们的饭,拿我们的钱,我们就是拿话损了他几句,那也不算什么,何必还要对他这样客气。心里这样想着,脸上立刻就不好看了。因对吴月卿道:“孩子,人家陈先生是有公事的人,不要不分黑日白日儿的,老是支使人家。在你说粗茶淡饭,担任人家每天两餐伙食,你以为就不得了。可是人家陈先生为这个误了多少事,人家陈先生,每月拿咱们三块钱,真连抽烟卷儿都不够,别说坐车了。你倒好像有了很大的人情似的,为了这个,把人家当了一个秘书了。你真有那个能耐,能请一位秘书,我也好了。我说,陈先生,您别客气了。您有公事,还是去办您的公事,您别信咱们姑娘的话,今天要您写信给人,明天又要您写信来登报,您有公事的人,哪里那么些闲工夫?”
这一篇话,当着面一场大挖苫,比重打重骂还要难受。陈禹浪本待要回骂她两句,可是在表面上,她的话是很恭维的。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只管抽着,将烟不住地向外喷出。吴月卿也是大窘之下,不知道要说什么来掩饰过去。正在无法解决之际,只听得院子外面有人嚷道:“这是吴老板家里吗?”
陈禹浪听得那声音,是自己会馆里的长班,便迎了出来问道:“谁找我?”
长班早迎上前来道:“您来了一封电报。”
说着,将电稿的信封呈上。陈禹浪接过来一看,乃是大名来的一等急电,这一看之下,心里大大疑惑起来了。那地方并没有一个熟人,就是有熟人,也不能如此阔,拍一等急电。不过地名人名,确是自己。是了,从前有一个常在胡同里相会的张从龙,听说做了大名附近的一个县知事,莫非是他打电报来找我,但是他也不过小官,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呢?这且不问,刚才让吴月卿的母亲,羞辱了我一场,我要借着这一封电报,找回一些面子来。便道你且回去,我就在这里先把电稿翻出来。说了这话,拿了电稿,就走进屋子来对吴月卿道:“吴老板有电码本子吗?我的朋友来了一封急电,不知什么事,让我翻出来看看。据我想,大概有什么好差事找我去。或者要到北平来,叫我接他,他可是一个阔人。”
自己自言自语说着,和吴月卿要了电码本子和纸笔,就翻译出来。一译出来,乃是:
北平下游会馆陈禹浪兄鉴:此间刘团长剿匪获胜,荣迁在即。闻兄大才,拟聘请前来,襄赞文牍。如蒙俯允,乞即命驾南下,弟当扫榻以待。张从龙叩。
他将电稿译完,做梦也是想不到的事,遂将团长的团字,改了一个师字,然后送给吴月卿看。笑道:“我说呢这是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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