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诗谱序》云:
迩及商王,不风不雅。何者?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各于其党,则为法者彰显,为戒者著明。
周自后稷播种百谷,黎明阻饥,兹时乃粒,自传以此名也。陶唐之末,中叶公刘亦世修其业以明民共财。至于太王、王季,克堪顾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绪,以集大命于厥身。遂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时诗,风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鸣》、《文王》之属。及成王、周公致大平,制礼作乐,而有颂声兴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风雅而来,故皆录之,谓之诗之正经。
后王稍更陵迟。懿王始受谮亨(烹)齐哀公。夷身失礼之后,邶不尊贤。自是而下,厉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坏。《十月之交》、《民劳》、《板》、《荡》,勃尔俱作;众国纷然,刺怨相寻。五霸之末,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善者谁赏?恶者谁罚?纪纲绝矣。故孔子录懿王、夷王时诗讫于陈灵公淫乱之事,谓之变风变雅。——以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则受颂声,弘福如彼;若违而弗用,则被劫杀,大祸如此。吉凶之所由,忧娱之萌渐,昭昭在斯,足作后王之鉴,于是止矣。
这一番议论有许多来历。第一是审乐知政,本于《左传》季札观乐的记载(襄公二十九年)和《礼记·乐记》。第二是知人论世,本于《孟子》。第三是美刺,本于《春秋》家和《诗序》。这些都只承用旧说,加以发挥和变化。最后是“变风变雅”,本于《诗大序》。《大序》云: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孔颖达《疏》云:
变风变雅之作,皆王道始衰,政教初失,尚可匡而革之,追而复之;故执彼旧章,绳此新失,觊望自悔其心,更遵正道,所以变诗作也。以其变改正法,故谓之变焉。
“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变风变雅”原义只是如此;“变风变雅”的“变”就是“达于事变”的“变”,只是常识的看法,并无微言大义在内。孔《疏》以“变改正法”为“变”,“正”“变”对举,却已是郑氏的影响。郑氏将“风雅正经”和“变风变雅”对立起来,划期论世,分国作谱,显明祸福,“作后王之鉴”,所谓风雅正变说,是他的创见。他这样综合旧来四义组成他自己的系统的诗论。这诗论的系统可以说是靠正变说而完成,不过正变说本身并没有能够圆满的完成。他所谓“风雅正经”和“变风变雅”,有些并无确切的分别。如《郑谱》云:“武公又作卿士。国人宜之,郑之变风又作。”《秦谱》云:“至[非子]曾孙秦仲,宣王又命作大夫,始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国人美之,翳(秦)之变风始作(翳,伯翳也,秦是伯翳的后人)。”“宜之”“美之”自然是美诗了,怎么也会是“变风”呢?《雅》诗里也有同样的情形,《小大雅谱》曾解释道:
《大雅·民劳》、《小雅·六月》之后,皆谓之变雅。美恶各以其时,亦显善惩过,正之次也。
这个解释不能自圆其说是显然的。而《豳谱》叙《七月》诗曲折更多:
周公……思公刘、太王居豳之职,忧念民事至苦之功,以比序己志。……大师大述其志,主意于豳公之事,故别其诗以为豳国变风焉。
更曲折的,郑氏将《七月》诗分为风雅颂三段;一诗备三体,这是唯一的例子。风雅正变说本身既不完密,后世修正的很多,但到底不能通而无碍。也有根本怀疑这一说的,如叶适的话:
言《诗》者自《邶》《鄘》而下皆为变风,其正者《二南》而已。《二南》王者所以正天下,教则当然,未必其风之然也。《行露》之“不从”,《野有死麇》之“恶”,虽正于此而变于彼矣。若是则诗无非变,将何以存!季札听诗,论其得失,未尝及变。孔子教小子以可群可怨,亦未尝及变。夫为言之旨,其发也殊,要以归于正尔。美而非谄,刺而非讦,怨而非愤,哀而非私,何不正之有?后之学诗者不顺其义之所出,而于性情轻别之,不极其“志之所至”,而于正变强分之——守虚会而迷实得,以薄意而疑雅言,则有蔽而无获矣。(《习学记言序目》卷六)
这番话甚为有理,但郑氏立说,也有他的背景在那里。
《说文》三下《攴部》:“变,更也。”《淮南子·汜论训》篇“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高诱注:“变,改也。”《荀子·不苟》篇“变化代兴”,杨倞注:“改其旧质谓之变”。这是“变”的通义。但是“变”还有许多别义;最重要的,就是“变化”;“变”就是“化”。不过“变化”一词中的“变”和“化”原来也有些分别,上面举的《荀子》的话便是例子。还有《易·系辞传》里的“变化”,据虞翻和荀爽的注,“在天为变,在地为化”,也是大同小异。“在天为变”这看法关系很大。《庄子·逍遥游》:“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郭庆藩《庄子集释》里道:“辩与正对文,辩读为变。《广雅》:‘辩,变也’,辩、变古通用。”这是不错的。正辩就是正变。《管子·戒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