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日入於昏乱。及一旦不柰元昊何,遂尽挨与范文正公。若非范文正公,则西方之事决定弄得郎当,无如之何矣。今人以他为有相业,深所未晓。
因言仁宗朝,讲书杨安国之徒,一时聚得几个朴纯无能之人,可笑。先生曰:"此事缘范文正招引一时才俊之士,聚在馆阁。如苏子美梅圣俞之徒,此辈虽有才望,虽皆是君子党,然轻儇戏谑,又多分流品。一时许公为相,张安道为御史中丞,王拱辰之徒,皆深恶之,求去之未有策。而苏子美又杜祁公婿,杜是时为相,苏为馆职,兼进奏院。每岁院中赛神,例卖故纸钱为饮燕之费。苏承例卖故纸,因出己钱添助为会,请馆阁中诸名胜,而分别流品,非其侣者皆不得与。会李定愿与,而苏不肯。於是尽招两军女妓作乐烂饮,作为傲歌。王胜之名直柔。句云:'欹倒太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这一队专探伺他败阙,才闻此句,拱辰即以白上。仁宗大怒,即令中官捕捉,诸公皆已散走逃匿。而上怒甚,捕捉甚峻,城中喧然。於是韩魏公言於上曰:'陛下即位以来,未尝为此等事。一旦遽如此,惊骇物听。'仁宗怒少解,而馆阁之士罢逐一空,故时有'一网打尽'之语。杜公亦罢相,子美除名为民,永不叙复。子美居湖州,有诗曰:'不及鸡竿下坐人!'言不得比罪人引赦免放也。虽是拱辰安道辈攻之甚急,然亦只这几个轻薄做得不是。纵有时名,然所为如此,终亦何补於天下国家邪?仁宗於是惩才士轻薄之弊,这几个承意旨,尽援引纯朴持重之人以愚仁宗。凡解经,不过释训诂而已,如杨安国彭乘之徒是也。是时张安道为御史中丞,助吕公以攻范。"
陈执中俗吏,然执法,仁庙谓惟此人不瞒人。近世叶颙近似之。
德粹以明州士人所寄书纳先生,因请问其书中所言。先生曰:"渠言'汉之名节,魏晋之旷荡,隋唐之辞章,皆惩其弊为之。'不然。此只是正理不明,相羁将去,遂成风俗。后汉名节,至於末年,有贵己贱人之弊。如皇甫规,乡人见之,却问:'卿在雁门,食雁美乎?'举此可见。积此不已,其势必至於虚浮入老庄。相羁到齐梁间,又不复如此,只是作一般艳辞,君臣赓歌亵渎之语,不以为怪。隋之辞章,乃起於炀帝。进士科至不成科目,故遂羁缠至唐,至本朝然后此理复明。正如人有病,今日一病,明日变一病,不成要将此病变作彼病。"某问:"已前皆羁缠成风俗。本朝道学之盛,岂是羁缠?"先生曰:"亦有其渐。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如山东有孙明复,徂徕有石守道,湖州有胡安定,到后来遂有周子程子张子出。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数公,依旧尊他。若如杨刘之徒,作四六骈俪之文,又非此比。然数人者皆天资高,知尊王黜霸,明义去利。但只是如此便了,於理未见,故不得中。"某问:"安定学甚盛,何故无传?"曰:"当时所讲止此,只些门人受去做官,死后便已。尝言刘彝善治水,后来果然。彝有一部诗,遇水处便广说。"璘录云:"刘彝治水,所至兴水利。刘有一部诗解,处处作水利说,好笑。熟处难忘。"某又问:"以前说后汉之风,皆以为起於严子陵,近来说又别。"曰:"前汉末,极有名节人。光武却极崇儒重道,尊经术,后世以为法。如见樊英筑坛场,犹待神明。严子陵直分明是隐士,渠高气远迈,直是不屈。又论其不矫激,吕伯恭作祠堂记,却云它中和。尝问之:'严子陵何须如此说?使它有知,闻之岂不发一笑!'因说:"前辈如李泰伯们议论,只说贵王贱伯,张大其说,欲以劫人之听,却是矫激,然犹有以使人奋起。今日须要作中和,将来只便委靡了。如范文正公作子陵祠堂记云:'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胡文定父子极喜此语。大抵前辈议论粗而大,今日议论细而小,不可不理会。"某问:"此风俗如何可变?"曰:"如何可变?只且自立。"
论安定规模虽少疏,然却广大著实。如孙明复春秋虽过当,然占得气象好。如陈古灵文字尤好。尝过台州,见一丰碑,说孔子之道,甚佳。此亦是时世渐好,故此等人出,有"鲁一变"气象,其后遂有二先生。若当时稍加信重,把二先生义理继之,则可以一变,而乃为王氏所坏!问:"当时如此积渐将成,而坏於王氏,莫亦是有气数?"曰:"然。"
因言兼山艾轩二氏中庸,曰:"程子未出时,如胡安定石守道孙明复诸人说,话虽粗疏,未尽精妙,却侭平正,更如古灵先生文字都好。"道夫云:"只如谕俗一文,极为平正简易。"曰:"许多事都说尽,也见他一个胸襟尽包得许多。"又曰:"大抵事亦自有时。如程子未出,而诸公已自如此平正。"
本朝孙石辈忽然出来,发明一个平正底道理自好,前代亦无此等人。如韩退之已自五分来,只是说文章。若非后来关洛诸公出来,孙石便是第一等人。孙较弱;石健甚,硬做。
问:"孙明复如何恁地恶胡安定?"曰:"安定较和易,明复却刚劲。"或曰:"孙泰山也是大故刚介。"曰:"明复未得为介,石守道却可谓刚介。"
石守道只是粗。若其名利嗜欲之类,直是打叠得伶俐,兹所以不动心也。
嘉祐前辈如此厚重。胡安定於义理不分明,然是甚气象!
问:"安定平日所讲论,今有传否?"曰:"并无。薛士龙在湖州,尝以书问之。回书云,并无。如当初取蹠州学法以为太学法,今此法无。今日法,乃蔡京之法。"又云:"祖宗以来,学者但守注疏,其后便论道,如二苏直是要论道。但注疏如何弃得!"
安定太山徂徕庐陵诸公以来,皆无今日之术数。老苏有九分来许罪。
安定胡先生只据他所知,说得义理平正明白,无一些玄妙。近有一辈人,别说一般惹邪底详说话。禅亦不是如此。只是不曾见那禅师,便是被他笑。扬录云,徐子仪之徒。
因论李泰伯,曰:"当时国家治,时节好,所论皆劲正如此。曾南丰携欧公书,往馀杭见范文正。文正云'欧九得书,令将钱与公。今已樁得甚处钱留公矣。亦欲少款,適闻李先生来,欲出郊迓之'云云。"
闽宰方叔珪永嘉人。以书来,称本朝人物甚盛,而功业不及於汉唐,只缘是要去小人。先生曰:"是何等议论!小人如何不去得?自是不可合之物。'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观仁宗用韩范富诸公,是甚次第!只为小人所害。及韩富再当国,前日事都忘了。富公一向畏事,只是要看经念佛,缘是小人在傍故耳。若谓小人不可去,则舜当时去'四凶'是错了!"可学问:"方君意谓不与小人竞,则身安,可以做事。"曰:"不去小人,如何身得安!"刘晦伯云:"有人说泰卦'内君子,外小人',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小人道消,乃是变为君子。"曰:"亦有此理。圣人亦有容小人处,又是一截事。且当看正当处。使小人变为君子固好,只是不能得如此。"可学云:"小人谮君子,须加以朋党叛逆。"曰:"如此,则一网可打尽。虽是如此,然君子亦不可过当。如元祐诸公行蔡新州事,却不是。渠固有罪,然以作诗行重责,大不可。然当元祐时,只行遣渠一人,至绍圣则祸甚酷。以此观君子之於小人,未能及其毫毛;而小人之於君子,其祸常大,安可不去!"
韩富初来时,要拆洗做过,做不得,出去。及再来,亦只随时了。遇圣明如此,犹做不得!
富郑公与韩魏公议不合,富恨之,至不吊魏公丧。富公守某州,鲁直为尉,久不之任,在路迁延。富有所闻,大怒;及到,遂不与交割。后幕幹劝之,方肯。及鲁直在史馆修韩魏公传,使人问富曾吊韩丧否。知其不曾,遂以此事送下案中,遂成案底。后人虽欲修去此事,而有案底,竟不可去,鲁直也可谓乖。但魏公年年却使人去郑公家上寿,恁地便是富不如韩较宽大。
韩魏公富郑公皆言新法不便。韩公更能论列,上面不从他,也委曲作个道理著行他底。如富公更不行,自用他那法度,后来遂被人言。虽如此,毕竟唤做是,不得。今事有不便,但当如韩公论列。若不从,也须做道理减省了行他底。大不可行,则有去而已。如富公直截自用己意,则不可也。
欧公章疏言地震,山石崩入於海。某谓正是"羸豕孚躅"之义。当极治时,已自栽培得这般物在这里了,故直至如今。
先生因泛言交际之道,云:"先人曾有杂录册子,记李仲和之祖见居三衢。同包孝肃同读书一僧舍,每出入,必经由一富人门,二公未尝往见之。一日,富人俟其过门,邀之坐。二公讬以他事,不入。他日复招饭,意廑甚。李欲往,包公正色与语曰:'彼富人也,吾徒异日或守乡郡,今妄与之交,岂不为他日累乎!'竟不往。后十年,二公果相继典乡郡。"先生因嗟叹前辈立己接人之严盖如此。方二公为布衣,所志已如此。此古人所谓言行必"稽其所终,虑其所敝"也。或言:"近有为乡邑者,泛接部内士民,如布衣交,甚至狎溺无所不至。后来遇事入手,处之颇有掣肘处。"曰:"为邑之长,此等处当有限节。若脱略绳墨,其末流之弊,必至於此。包李之事,可为法也。"
张乖崖云:"阳是人有罪,而未书案,尚变得;阴是已书案,更变不得。"此人曾见希夷来,言亦似太极图。
"赵叔平,乐易厚善人也。平生做工夫,欲验心善恶之多少,以一器盛黑豆,一器盛白豆,中间置一虚器。才一善念动,则取白豆投其中;恶念动,则取闟豆投其中;至夜,则倒虚器中之豆,观其黑白,以验善恶之多少。初间黑多而白少;久之,渐一般;又久之,则白多而黑少;又久,则和豆也无了,便是心纯一於善矣。"或曰:"恐无此理。"曰:"前辈有一种工夫如此。若能持敬,则不消如此心烦,自然当下便复於善矣。"
陈烈,字季慈。行甚高,然古怪太甚。使其知义理之正,是如何样有力量!惜其只一向从一边去。辞官表甚古,横渠尝称之。温公薨,陈上表慰国家,张文潜集中有代范忠宣答其表书。
陈烈辞官表,上谓似中书之文。陈好行古礼,其妻厌之而求去。人遂诬陈恶其妻丑而出之。
陈烈初年读书,不理会得,又不记。因读孟子"求放心"一段,遂谢绝人事,静坐室中。数月后,看文字记性加数倍,又聪明。
阮逸撰元经、关朗易、李靖问对,见后山谈丛。
"崔正言奏议亦好。"又问:"曾看刘质夫春秋、谢显道胡明仲集否?"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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