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十三 学七

作者: 朱熹11,923】字 目 录

须猛省,急摆脱出来!

徐子融问:"水火,明知其可畏,自然畏之,不待勉强。若是人欲,只缘有爱之之意,虽知之而不能不好之,奈何?"曰:"此亦未能真知而已。"又问:"真知者,还当真知人欲是不好物事否?"曰:"如'克、伐、怨、欲',却不是要去就'克、伐、怨、欲'上面要知得到,只是自就道理这边看得透,则那许多不待除而自去。若实是看得大底道理,要去求胜做甚么?要去矜夸他人做甚么?'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怨个甚么?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惟分是安,欲个甚么?见得大处分明,这许多小小病痛,都如冰消冻解,无有痕迹矣。"

"今人日中所为,皆苟而已。其实只将讲学做一件好事,求异於人。然其设心,依旧只是为利,其视不讲者,又何以大相远!天下只是'善恶'两言而已。於二者始分之中,须著意看教分明。及其流出去,则善者一向善,但有浅深尔。如水清泠,便有极清处,有稍清处。恶者一向恶,恶亦有浅深。如水浑浊,亦有极浑处,有稍浑处。"问:"此善恶分处,只是天理之公,人欲之私耳。"曰:"此却是已有说后,方有此名。只执此为说,不济事。要须验之此心,真知得如何是天理,如何是人欲。几微间极索理会。此心常常要惺觉,莫令须刻悠悠愦愦。"大雅云:"此只是持敬为要。"曰:"敬不是闭眼默坐便为敬,须是随事致敬,要有行程去处。如今且未论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截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说,此行程也。方其当格物时,便敬以格之;当诚意时,便敬以诚之;以至正心、修身以后,节节常要惺觉执持,令此心常在,方是能持敬。今之言持敬者,只是说敬,非是持敬。若此心常在躯壳中为主,便须常如烈火在身,有不可犯之色。事物之来,便成两畔去,又何至如是缠绕!"

学无浅深,并要辨义利。

看道理,须要就那个大处看。须要前面开阔,不要就那壁角里去。而今须要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分别得明白。将自家日用底与他勘验,须渐渐有见处。若不去那大坛场上行,理会得一句透,只是一句,道理小了。

人贵剖判,心下令其分明,善理明之,恶念去之。若义利,若善恶,若是非,毋使混殽不别於其心。譬如处一家之事,取善舍恶;又如处一国之事,取得舍失;处天下之事,进贤退不肖。蓄疑而不决者,其终不成。洽。

或问义利之别。曰:"只是为己为人之分。才为己,这许多便自做一边去。义也是为己,天理也是为己。若为人,那许多便自做一边去。"

须於日用间,令所谓义了然明白。或言心安处便是义。亦有人安其所不当安,岂可以安为义也!

义利之辨,初时尚相对在。若少间主义功深后,那利如何著得!如小小窃盗,不劳而却矣。

事无大小,皆有义利。今做好底事了,其间更包得有多少利私在,所谓"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道",皆是也。

才卿问:"应事接物别义利,如何得不错?"曰:"先做切己工夫。喻之以物,且须先做了本子。本子既成,便只就这本子上理会。不然,只是悬空说易。"器之问:"义利之分,临事如何辨?"曰:"此须是工夫到,义理精,方晓然。未能至此,且据眼前占取义一边,放令分数多,占得过。这下来,纵错亦少。"

才有欲顺適底意思,即是利。

仁义根於人心之固有,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

人只有一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

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处之,便私。

且以眼前言,虚实真伪是非处,且要剔脱分明。

"只是理会个是与不是,便了。"又曰:"是,便是理。"

凡事只去看个是非。假如今日做得一件事,自心安而无疑,便是是处;一事自不信,便是非处。

闲居无事,且试自思之。其行事有於所当是而非,当非而是,当好而恶,当恶而好,自察而知之,亦是工夫。

讲学固不可无,须是更去自己分上做工夫。若只管说,不过一两日都说尽了。只是工夫难。且如人虽知此事不是,不可为,忽然无事又自起此念。又如临事时虽知其不义,不要做,又却不知不觉自去做了,是如何?又如好事,初心本自要做,又却终不肯做,是如何?盖人心本善,方其见善欲为之时,此是真心发见之端。然才发,便被气禀物欲随即蔽锢之,不教它发。此须自去体察存养,看得此最是一件大工夫。

学者工夫只求一个是。天下之理,不过是与非两端而已。从其是则为善,徇其非则为恶。事亲须是孝,不然,则非事亲之道;事君须是忠,不然,则非事君之道。凡事皆用审个是非,择其是而行之。圣人教人,谆谆不已,只是发明此理。"十五志学",所志只在此;"三十而立",所立只在此;"四十而不惑",又不是别有一般道理,只是见得明,行得到。为贤为圣,皆只在此。圣人恐人未悟,故如此说,又如彼说;这里既说,那里又说,学者可不知所择哉!今读书而不能尽知其理,只是心粗意广。凡解释文义,须是虚心玩索。圣人言语,义理该贯,如丝发相通,若只恁大纲看过,何缘见得精微出来!所以失圣人之意也。

所谓道,不须别去寻讨,只是这个道理。非是别有一个道,被我忽然看见,攫拏得来,方是见道。只是如日用底道理,恁地是,恁地不是。事事理会得个是处,便是道也。近时释氏便有个忽然见道底说话。道又不是一件甚物,可摸得入手。

学,大抵只是分别个善恶而去就之尔。

论阴阳,则有阴必有阳;论善恶,则一毫著不得!

学者要学得不偏,如所谓无过不及之类,只要讲明学问。如善恶两端,便要分别理会得善恶分明后,只从中道上行,何缘有差。子思言中,而谓之中庸者,庸只训常。日用常行,事事要中,所以谓"中庸不可能"。

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此心。善恶但如反覆手,翻一转便是恶。只安顿不著,亦便是不善。

人未说为善,先须疾恶。能疾恶,然后能为善。今人见不好事,都只恁不管他。"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不知这秉彝之良心做那里去,也是可怪!与立。

有问好恶。曰:"好恶是情,好善恶恶是性。性中当好善,当恶恶。泛然好恶,乃是私也。"

圣人之於天地,犹子之於父母。以下系人伦。

佛经云:"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於世。"圣人亦是为这一大事出来。这个道理,虽人所固有,若非圣人,如何得如此光明盛大!你不晓得底,我说在这里,教你晓得;你不会做底,我做下样子在此,与你做。只是要扶持这个道理,教它常立在世间,上拄天,下拄地,常如此端正。才一日无人维持,便倾倒了。少间脚拄天,头拄地,颠倒错乱,便都坏了。所以说:"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天只生得你,付得这道理。你做与不做,却在你。做得好,也由你;做得不好,也由你。所以又为之立君师以作成之,既抚养你,又教导你,使无一夫不遂其性。如尧舜之时,真个是"宠绥四方"。只是世间不好底人,不定叠底事,才遇尧舜,都安帖平定了。所以谓之"克相上帝",盖助上帝之不及也。自秦汉以来,讲学不明。世之人君,固有因其才智做得功业,然无人知明德、新民之事。君道间有得其一二,而师道则绝无矣!僩同。

问:"圣人'兼三才而两之'。"曰:"前日正与学者言,佛经云:'我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於世。'圣人亦是为一大事出现於世。上至天,下至地,中间是人。塞於两间者,无非此理。须是圣人出来,左提右挈,原始要终,无非欲人有以全此理,而不失其本然之性。'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只是为此道理。所以作个君师以辅相裁成,左右民,使各全其秉彝之良,而不失其本然之善而已。故圣人以其先得诸身者与民共之,只是为这一个道理。如老佛窥见这个道理。庄子'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释氏所谓'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他也窥见这个道理。只是他说得惊天动地。圣人之学,则其作用处与他全不同。圣人之学,则至虚而实实,至无而实有,有此物则有此理。僩录此下云:"须一一与它尽得。"佛氏则只见得如此便休了,所以不同。"又问:"'辅相裁成',若以学者言之,日用处也有这样处否?"曰:"有之。如饥则食,渴则饮,寒则裘,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作为耒耜网罟之类,皆辅相左右民事。"僩同。

道者,古今共由之理,如父之慈,子之孝,君仁,臣忠,是一个公共底道理。德,便是得此道於身,则为君必仁,为臣必忠之类,皆是自有得於己,方解恁地。尧所以修此道而成尧之德,舜所以修此道而成舜之德,自天地以先,羲黄以降,都即是这一个道理,亘古今未常有异,只是代代有一个人出来做主。做主,便即是得此道理於己,不是尧自是一个道理,舜又是一个道理,文王周公孔子又别是一个道理。老子说:"失道而后德。"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无底物事看。吾儒说只是一个物事。以其古今公共是这一个,不著人身上说,谓之道。德,即是全得此道於己。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

圣人万善皆备,有一毫之失,此不足为圣人。常人终日为不善,偶有一毫之善,此善心生也。圣人要求备,故大舜无一毫釐不是,此所以为圣人。不然,又安足谓之舜哉!

圣人不知己是圣人。

天下之理,至虚之中,有至实者存;至无之中,有至有者存。夫理者,寓於至有之中,而不可以目击而指数也。然而举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且臣之事君,便有忠之理;子之事父,便有孝之理;目之视,便有明之理;耳之听,便有聪之理;貌之动,便有恭之理;言之发,便有忠之理。只是常常恁地省察,则理不难知也。

学者实下功夫,须是日日为之,就事亲、从兄、接物、处事理会取。其有未能,益加勉行。如此之久,则日化而不自知,遂只如常事做将去。

"父子欲其亲"云云,曰:"非是欲其如此。盖有父子,则便自然有亲;有君臣,则便自然有敬。"因指坐门摇扇者曰:"人热,自会摇扇,不是欲其摇扇也。"

问:"父母之於子,有无穷怜爱,欲其聪明,欲其成立。此谓之诚心邪?"曰:"父母爱其子,正也;爱之无穷,而必欲其如何,则邪矣。此天理人欲之间,正当审决。"

叶诚之问:"人不幸处继母异兄弟不相容,当如何?"曰:"从古来自有这样子。公看舜如何。后来此样事多有。只是'为人子,止於孝'。"

"君臣之际,权不可略重,才重则无君。且如汉末,天下唯知有曹氏而已;魏末,唯知有司马氏而已。鲁当庄僖之际,也得个季友整理一番。其后季氏遂执其权,历三四世,鲁君之势全无了,但有一季氏而已。"贺孙问:"也是合下君臣之间,其识虑不远?"曰:"然。所以圣人垂戒,谓:'臣弑君,子弑父,非一夕一朝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这个事体,初间只争些小,到后来全然只有一边。圣人所以'一日二日万几',常常戒谨恐惧。诗称文王之盛,於后便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於殷,峻命不易!'此处甚多。"

用之问:"忠,只是实心,人伦日用皆当用之,何独只於事君上说'忠'字?"曰:"父子兄弟夫妇,皆是天理自然,人皆莫不自知爱敬。君臣虽亦是天理,然是义合。世之人便自易得苟且,故须於此说'忠',却是就不足处说。如庄子说:'命也,义也,天下之大戒。'看这说,君臣自是有不得已意思。"

问:"君臣父子,同是天伦,爱君之心,终不如爱父,何也?"曰:"离畔也只是庶民,贤人君子便不如此。韩退之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语,何故程子道是好?文王岂不知纣之无道,却如此说?是非欺诳众人,直是有说。须是有转语,方说得文王心出。看来臣子无说君父不是底道理,此便见得是君臣之义处。庄子云:'天下之大戒二:命也,义也。子之於父,无適而非命也;臣之於君,无適而非义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间。'旧尝题跋一文字,曾引此语,以为庄子此说,乃杨氏无君之说。似他这意思,便是没奈何了,方恁地有义,却不知此是自然有底道理。"又曰:"'臣之视君如寇雠',孟子说得来怪差,却是那时说得。如云'三月无君则吊'等语,似是逐旋去寻个君,与今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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