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泥脚

作者: 高晓声15,758】字 目 录

是什么回事。应着“掉了脑袋还不知是怎么掉的”这句话。朱坤荣自然不计较它有没有觉悟,只要它“身在曹营”就管用。

大伏天,稻田烤了苗,田间管理刚告一段落,朱坤荣就赶到百里外的山区去买回来两大船毛竹节枝。从那以后,全家就日夜忙碌,吃饭大小便都要算算时间。真正于得白天流汗,晚上流血(蚊虫咬),全不顾惜。朱坤荣的小儿子金顶,被爹管得没法身,跟着做辅助工——将竹叶从竹枝上勒下来。“管制”起来了,完全没有自由。先是手上起了泡,然后破了皮,碰着就痛,眼泪流出来洗脸,朱坤荣不但不让休息,反而骂他“没得出息”,教训道:“你当饭是容易吃的吗?一个人不肯吃苦,将来能做什么?做贼!”就凭这个理,不许儿子讨价还价,强迫他负了伤也要坚持下去。

晚上,别人家的孩子坐在门板上乘凉、吃瓜、猜谜语,金顶却跟着全家在门口露天地里苦干。因为这儿风凉。有月亮的晚上,连灯都不点。董火虫到飞,闪着一明一暗的微光。金顶真羡慕它的自在劲儿,心里便计算着还有几天才开学,自己也就可以飞开了。

金顶听见小伙伴们又在唱起了那只老掉了牙的儿歌:

萤火虫,夜夜红;

阿公挑担卖胡葱,

阿婆沿门做裁缝,

儿子、媳妇种租田,

……

[续泥脚上一小节]还要出门做短工;

四时八节无空闲,

一年到头还是穷。

金顶却不肯唱了,他抱怨小朋友不懂事。他想:“哼,你们也来尝尝这‘无空闲’的味道!”

可是,朱坤荣愈是辛苦,劲道却愈足。他主持着这个一家五口(其余三人是老婆、大儿金发、女儿金秋)组成的家庭工场,心里高兴得很。他就是在“四时八节无空闲,一年到头还是穷”的家庭里长大的。从小披一块、挂一块,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衫;有一顿,没一顿,没有吃过一餐像样的饮食。冷冷热热,稀稀汤汤,似乎谁也没把他那条小命当一回事。可是偏偏穷人命大,他苦苦拉拉,跌跌爬爬,像条小狗似的无毛无病地长大了。而且,祖祖辈辈数他运气好,才过十六就进入了新社会。三五年之间,大展鸿图,确实翻了个身。凭他精神、勤劳又吃得来苦的习,本来很快就可以富裕起来。但是忽然竟被捆住了手脚,连陈家村上这扎扫帚的传统副业(而且是农业生产上必须用到的工具)都被一刀砍掉了。从那以后,朱坤荣想了许多年,盼了许多年,心都想酸了,眼都望穿了。想想,望望,熬不住了,也曾经大着胆子冒险去碰,蛋碰石头,碰碎一次又一次,真要有“过了十八年又是一个好汉”的气魄!难哪,实在难!金山银山不许你靠边,困在米屯上白白饿肚子;只许穷,越穷越光荣!就这样挨着挨着,一直到心枯了,眼干了,朱坤荣自认不久就要做棺材里的馅心,不敢再存希望了。而希望,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了现实。打开金山银山的钥匙,拿在自己的手里了,朱坤荣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精神振奋呢!如果他懂得文艺,一定也会说出“生命之树常青”之类的话。

他一下子变得年轻了,他干得好厉害哪,就像战士冲锋!

原来四十八岁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力量哪?!他长久把自己忘记了,现在像第一次发现那样惊异。

只要田间劳动一结束,朱坤荣就坐在矮板凳上干起来。毛竹节枝和铁丝在他的手里灵活地翻滚,发出轧轧的声音,好像要被捏出油来。扎成的扫帚,像是模子里压出来般坚实。朱坤荣不知不觉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像青蛙般跳动,他的心情是多么舒畅呀!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过几十年,错过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好不容易总算盼来了好时光,再也不能让它白白溜走。朱坤荣有了自信心,他知道自己能创造更多的财富,懂得生命的价值,他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子子孙孙传下去,晓得曾经有过他这样一个创业的祖宗。

颠颠倒倒的日子终算过完了吧,朱坤荣是个开朗的人,现在回想起来,痛苦的感觉已多半淡去,被坚持过来(或者说‘熬过来’)的自豪感代替了。他想着想着就开心地发笑,笑那些曾经斗他、批他、罚他的人,笑那些声称他迟早要犯法吃官司的人,……

唉,究竟是在干什么呀,大家都一个劲儿同自己过不去,一个劲儿闹穷,一个劲儿同自己人撕破脸……就连生产队长陈洪泉,这个同朱坤荣一起长大的光屁兄弟,拖鼻涕朋友,居然也翻脸无情,实在叫人伤心。当然,做了干部,也有难,不能全怪他。但是能够通融的地方不通融,就是他的刻薄了。那一年,朱坤荣织了三百双芦花靴,大队书记下命令没收,归生产队,斩断资本主义尾巴。好,命令应该服从,表面上可以这样做,但过后就应该私底下还给我。因为你对我是完全清楚的,这一切都是我起半夜、磨黄昏。苦熬出来的劳动果实。可是不但不归还,连成本也充公了。还有……还有那整整七个月不许我离开生产队,哼!现在呢?究竟是谁做错了!如果你错了,为什么不检讨?如果我错了,为什么你也走了这条路?当然,你愿意走就公开走吧,为什么又遮遮掩掩?上趟我进山买货,你请我带些原料;可以嘛,君子不念旧恶。但你自己不出面,派儿子禾生来同我商量,这是什么意思?别说年龄、辈分、在家庭里的地位都不相称,不宜交谈这类金钱往来的大事,何况这小子在“勾引”金秋,……(口扎),挖劳动力,这缺德!

事情没成功,这不能怪他朱坤荣,是陈洪泉不对。

陈禾生在“勾引”朱金秋吗?是的。

这也很自然,他们同是一年生的,同在一个村上,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们彼此都很熟很熟,如果他们爱上了,那有什么奇怪呢。说真的,倒是因为太熟悉了,早就习惯得像兄弟一样,所以好久不曾想到他们之间竟还要恋爱,因为这从小建立起来的密、纯正的友谊,常常使异的吸引力失去光彩。他们总是很信任,很爱,总是心贴着心,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曾发生过疑虑或尴尬。直到一年前,有一次晚上看电影,回来路上,该死的小金顶竟发生了一次超龄求知慾。

看电影回来,一路都是人,金秋、禾生、金顶就在这个列队里。大家看了电影,自然会有感想;三人一群,四人一排,各说各的。禾生同金秋也在谈。金顶忽然问道:“他们吃的什么呀?”

“谁吃什么了?”

“电影里的那个均。”

“那个男主角吗?”

“对”

“他没有吃什么。”

“吃的,你们怎么没看见!”

“我没看见,他吃什么了?”金秋奇怪极了。

“那么,为什么他和那个女的两张嘴合在一起呢?”

“别瞎说,你懂什么!”禾生连忙说。

“你才不懂呢,看见了还说他们没有吃什么。不吃什么为什么嘴对嘴?你懂你就说出来!——嗜,说不出吧!还骗我懂呢。”

他们果然“不懂”。剩下的一段路,竟都不再开口了。

明天早晨,禾生上码头挑,碰着金秋洗好了服往回走。

按理金秋就会说禾生起晏了,但是今天竟不曾说。有那么很少几秒钟,两人自然而然面对面停滞了一下,互相看到对方的眼珠悠悠地转一圈,然后眼光溜到旁边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看,就擦身走过了。

不必再说了,该死的金顶,全是他惹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们就担了心事,知道两家老人有疙瘩,不大容易称心如意地结合。陈禾生很想讨这位未来丈人的欢心,他知道朱坤荣喜欢能干、俭朴、吃得来苦的人,这些陈禾生自认还够格。也许朱坤荣还不曾看出他的精明,他倒是摸着了朱坤荣有些贪多算小的弱点,他随时都在找机会扮演“努力为你服务”的角,尽可能让朱坤荣接受他这无偿的劳动。应该说,小伙子做得相当成功。

陈禾生估计也没错,朱坤荣对他的德倒并无异议,但一听到有那么回事,就别扭了,恼火了,闷着一肚子不快。但又不肯发作。孩子是自己从小看……

[续泥脚上一小节]他长大的,而且长在自己身边,就在他爹狗屁倒灶同自己闹矛盾的时候,也没有影响孩子之间的来往。他也不曾对他有另外的看法。现在自然不便对他说什么了。他只有生陈洪泉的气,从前亏待了自己,如今又坏着心计来讨朱家门上的便宜。女儿养到这么大,正好帮着自己挣家业,况且又碰着了好时代,有多少能力尽管可以使出来,收入能成倍成倍地增加,陈洪泉倒使个招儿来挖他的墙脚了;走着瞧吧,没有那样的便宜事。朱坤荣不打算把女儿看成赔钱货。现在提倡晚婚,晚婚好嘛!朱坤荣举双手赞成,第一,女儿应该帮父母多做几年生活,报答养育之恩。第二呢,将来出嫁的嫁妆也要靠自己挣出来。当然做父母的也有一份心意,但不能靠这一点成什么气候。将来朱坤荣怎样打发女儿出嫁,就全看女儿自己的努力。现在,八字还没写一撇,早着呢,对象是天皇老子,也得先穿破几件龙再说。至于到陈家门上去做媳妇,那得多看看情况,不光考验女婿,还要考验考验公爹呢。

一句话,朱坤荣要难一难陈洪泉。你陈洪泉是共产员、大队支委、生产队长,十多年来一直领导大家走那个“集富裕”的道路,结果把大家弄穷了。你算是个正派人,并不曾像有些干部那样“集不曾富,自己倒富了”。你同大家一样穷,但总不能再穷光荣了吧!这两年大家在富起来,真正要集富裕了,你也该显显自己的能耐!你的能耐在哪里?你还不及我朱坤荣,身上穿的、碗里端的不说,你那三间破屋几时才更新?我女儿不是王宝钏,休想把新房做在寒窑里。你的任务重着呢,自顾自忙几年再说吧,别先把眼睛看着人家的姑娘!

朱坤荣是向前看的,并不记他,不过因为过去有过不愉快,现在要求苛刻些罢了。这也算通情达理了。真的,他对陈洪泉也像大黄狗一样,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嘛。

朱坤荣这样想着的时候,往往同陈禾生的出现联在一起。有时候,是陈禾生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才想起这些来。而另一些时候,则好像是一种感应,往往是“想到曹,曹就到”。

这真是缘分。

自从朱坤荣买回毛竹节枝以后,陈禾生虽然自家不曾买到,但却得到了一个为朱坤荣报效的大好机会。扎扫帚是陈家村上的传统副业,陈禾生从小就跟着大人们到供销社的作场里去做过加工活,天下无没用的技能,现在可给他大开了方便之门。靠了这一点,他可以随时随地走进朱坤荣家大门,在那儿同心爱的金秋姑娘一起劳,爱待多少时间就待多少时间,决不会成为讨厌的人物。

聪明的陈禾生把这种机会利用到艺术化的程度,每当朱坤荣吃完中饭,打着饱嗝,努力克服午睡的渴望坐到矮板凳上去扎扫帚时,陈禾生就潇洒地走进来了。他常常穿着天蓝的西短裤,印有红字的白背心,轻轻快快地叫了一声伯伯,并不在乎朱坤荣是否答应,就走过去把愁眉苦脸的金顶从坐位上推到一边,一面动手作,一面说:“去午睡吧!”他做得自然而昵,完全像一家人。金顶得了空,扑刺就往外飞,可以玩一会,朱坤荣呢,也听出“去午睡吧”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虽不肯答话,脸上平板板地像不曾理会,其实心里像吃了杯冰淇淋那样舒服。

这种时候,他会对懒散地坐着还未动手的儿子金发不满地说:“还不曾歇够哪,这像是给自家做事吗?”一句话泄露了天机。他本无心,别人却听懂了。

“不怕猪头不烂,就怕火功不到。”陈禾生想起这句不大恭敬的话,其实倒也确切。他有的是工夫,他舍得工夫替朱坤荣赚钱。他不在乎,他要人!他相信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朱金发不像陈禾生那么乐观、漫,他比禾生大两岁,“对”的“象”还同受高频干扰的电视图像一般,模糊不清。

那个姑娘读到高中毕业,相貌普普通通,朱金发本来不存妄想,自认配不上她,因为他只读完小学,人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是朱坤荣看中了她,觉得她会做,有耐心,又是独女,家中就只母女两人,没有什么拖累。一旦成事,把岳母养起来,那边一份家业也就归女儿女婿了。有一件事情朱坤荣一直感到遗憾,就是不曾让儿子、女儿读中学。那时候眼看上学也是乱弹琴,倒不如让儿女在家养羊养兔。想不到乱中也有稳的人,那姑娘倒有真学问,去年一笔账,会计不会算,还让她算清了呢。朱坤荣明白儿子的弱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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