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留。朱坤荣还算有办法,除了陈禾生自愿义务劳动之外,还有两家曾经请他进山带买毛竹节枝的人,自家扎完了,被央来帮着扎几天,也碍着情面,不好推却。所以,这一阵子,朱坤荣家的作坊,人丁兴旺,十分热闹。看那架势,一天能出一、两百把扫帚,值百多块钱呢。真是太阳东西转一圈,家中长出金银来,说声富就富,容易煞的。
谁知干了几天,金秋姑娘就病倒了,先是说肚痛、头晕,躺了半天,朱坤荣就急了,骂女儿偷懒,这样能富起来吗?赚钞票可不容易,也是打仗哪!你是个共青团员,为什么不学学解放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才是好样儿的。可你不但不肯拚命,连一点苦都吃不来,得像个千金小,一点点不舒服就躺着不起来,肚痛有什么关系,饿一顿不就好了,还省点粮食呢!至于头晕,更不能算病,扎扫帚的生活是坐在凳子上做的,又不用奔跑,还怕跌筋斗吗!金秋姑娘被骂得气不过,又让爱的陈禾生在旁边听见了,特别不受用,一赌气就干开了。没能坚持满两天,就发了高烧,再也爬不起来。赤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一连来看了两次,就不轻不重地数落朱坤荣夫妇说:“女儿是你们养大的,总是心头一块肉吧,多顾惜些!钞票好虽好,究竟还是人要紧,年纪轻轻做败了身,要苦一世呢,不要害了她啊!”朱坤荣这才不再咒骂;但心里总是不快活,觉得生病也该看个黄道吉日,早不病,迟不病,偏偏要在这紧要当口病,似乎居心同做爹的他过不去。换个情况,倘使她嫁了,自己当家过小日子,就未见得有点小毛小病就安心躺下来。说来说去无非是要啃爹娘的老骨头罢了。加上陈禾生又乘此机会,时常跑进女儿闺房去献殷勤,不但工费时,而且也容易出纰漏,惹得朱坤荣更加烦躁。有一次陈禾生进房看金秋,似乎待得长久了一点,他就心神不定,禁不住要跑去监视。他一进去,分明看到陈禾生的右手迅速从女儿的额头上缩回来,气得他的脸紫不紫,黑不黑,像刚同讨命的小鬼打了一架,好不容易才把口气转过来。大概陈禾生也有点难为情了,当天直到夜工结束,不曾再进金秋的房门。
可是,等到半夜里,朱坤荣出门查看堆放在外面的毛竹节枝,转过山墙,就听见后包檐有切切的细语声,还有一煮熟了的蛋香味,赶忙抢过去看,黑暗中呼地跳出只畜牲扑他来。他吓呆了,等到弄清是大黄狗,听到脚步声早就跑远了。不用说,是陈禾生送好吃的给金秋补身来了。这“小贼胚”,要不是金秋房间的窗子上装了铁栏杆,什么事干不出来!想着这点也叫人出一身虚汗呢。……因此,扎扫帚的进度就明显地放慢了。
最可怜的是三年级小学生朱金顶,一个暑假不曾捞到一个玩得痛快的日子。现在早已开学了,可还不得安生。每天天不亮就被朱坤荣从帐窝里拉出来,要勒完一捆毛竹节枝的竹叶才允许吃早饭上学去。下午放学回来,又要陪着大人劳作到深更半夜才能去睡觉,两眼熬得红通通,头脑敲得昏冬冬,跌跌撞撞跑到学校,上课一坐定,眼睛就直闭,忍不住就伏在台上呼……
[续泥脚上一小节]呼大睡,老师喊也喊不醒,推也推不醒;摸摸他的额头,又不发热。好容易把他弄醒了,问他为什么这样贪睡,他把嘴巴张了几张,不知是有口难言,还是不屑回答,没有发出声音来,脑袋一歪,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老师拿他没有办法。
如此三天,老师断定他有毛病,等他来了,就赶他回去叫爹娘同到医院去看看。他死也不肯,定要挨在学校里,表现出对学校高度的热爱。可是一坐上位置,又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看来,这里作为休息场所实在太好了,连爹娘也管不着。老师毕竟好说话,不会像爹一样穷凶极恶动手打人,顶多不过批评几句而已,况且他又不影响别人,元妨大局。老师有那么多学生要管,不会花许多工夫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容易混过去。如此,他后来干脆连书包都不带了,反正学校就是他的,还带那干什么呢。
大约过了近两个星期,老师才了解到真相。一天下午,就陪同金顶回家,访问朱坤荣。劝他要关心孩子的学习和健康。这时的朱坤荣,又早把文化知识丢在九霄云外,他算算自己每月的收入,比一般教师职员强多了。文化还是无啥用,花本钱上学还是不合算。老师来的时候,他正盼着金顶回来劳作,现在老师劝他,他心里不耐烦,嘴里却满口应承下来,赶快把老师支走。回头就把金顶打了一顿屁,说他装死腔,要抽掉他的懒筋。逼着他马上勒竹叶。然后就叽哩咕噜骂老师,说教师不识时务,多管闲事,他朱坤荣的儿子何在乎“学”什么“习”!文化值几钱一斤?就算学到同你老师一样,也当老师了,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不掌权,二不经手货物钱财,开后门都没得本钱。说到底无非是陪小孩儿玩一世,到死还是个老师。真是当了老师到老死,没有出头的一天,还有哪个瞧得起!记得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大家舍不得粮食喂狗,狗倒是少了,一时找也找不到,可是老师算什么,一喊就有一大群。到了“文化大革命”,有的老师挂着牌子。双脚双手在地上爬,完全狗化了;又不如真种狗神气。比如张青青家那只大黄狗的娘,就曾几次咬伤过那些企图狗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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