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说到这里还只说了一个。另一个是谁呢——就说周炳南吧。周炳南就是该不去的,就是该让别人去的。有许多人争不着干采石厂的长工,农闲时还可以去做一阵临时工,一年也能收入三四百,周炳南连这也不能够,干临时工也该让别人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周炳南该的只有一样,就是侍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别的都该让别人去干。若问为什么,不必写出来,一则被人写烂了,二则事情过去了,三则说出来反而挂一漏万。要知道南周村上像周炳南那样一贯忠诚于种田事业的还有好几家,各有不同情况,写了周炳南一个,别人就会骂不公平,为什么不写他们呢?
还是直截了当说结果吧!结果是什么?就是周炳南一家五口子造不起新房子,还住在同别人家做了猪圈一样的老屋里。
写到这里,应该特别声明的是,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周炳南本人没有一丝一毫抱怨情绪,你叫他是阿q也好,你鼓励他从阿q的翅膀(不知道阿q什么时候长出翅膀来了?原来不是只有一条辫子吗?)下飞出来也好,甚至你鄙弃他、认为不能写人小说也好,都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要替他打抱不平,你打不了,他也不需要。他也跟着大家,在新社会里活到现在了,一点不比你差。他风格高,见好就让,见困难就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知道……
[续送田上一小节]涨船高,他横竖也在船上呢。这看法完全没有错,现在就轮到他有钱造房子了。
周炳南有钱造房子,也是到采石厂去做工赚来的。“文化大革命”一完蛋,周炳南“该不去”的理由忽然没有人再说得出口(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没有了该他不去的理由并不等于该他去。该他去还有别的原因,那是因为乡里办了些比采石厂还要好的工厂,那儿安全、干净、轻快,赚的钱更多,原来在采石厂工作的人,有办法的都钻到新工厂去了,比如周锡林一家,原来有三个在采石厂,现在剩了零。采石厂缺人,抬高工资公开招工,还招不足。许多人嫌吃苦,费力气,脏,不小心还会伤筋动骨,打炮的时候万一砸死了更是倒楣。这时候周炳南去干,自然开着大门表示欢迎。
也不过是四年不到,三年多点时间吧,周炳南父子俩在山上干着干着,一天天把钱积聚起来,就足够造两间二层楼房了。他们究竟积了多少钱,一角一分都有数。可是他们究竟流了多少汗呢?
谁量过!谁称过!
周炳南父子在采石厂干了这几年,最重要的结果,其实并不在挣到了一笔造房子的钱,而是把两个农民变成了工人。他们一家的主要收入,不靠包种生产队那几亩田里的出产,而是采石厂的工资。所以他们的精神气质变了,有气魄办事情了。要是在过去,周炳南积了这么些钱,还不敢造房子。他会想着万一碰上天灾怎么办?母万一倒下来怎么办?儿子良良找到了对象怎么办?造房子造亏了要借债怎么办?现在就不在乎这些了,他有了靠得住的来源,用不到留后步,敢于放开胆子豁出去了。
“不管他,惬惬意意先把房子造了再说。倘若又碰着要用钱的事情,先借了,以后还。”周炳南有了这样的自信心。
“快造吧!”村子上的人都支持他说,“你看,全村还有几户不造房子的?也该轮到你了。”
“哈哈,太阳光也有照到我家门前的一天。”周炳南心里很乐。
他原不是没有计算的人。前几年分田包产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造新房的地皮。离他家老屋不满五十公尺,有块大约一分半的空地,其中六厘是他的老自留地,另外九厘是周锡林的老自留地。当时周炳南要求生产队把周锡林的九厘也划给他做屋基,生产队没法同意,因为有个公约,划给屋基之后,一年之内要把房子造出来,周炳南没那个财力,只好作罢。有人还笑周炳南说:“你能在原来的六厘地上把房子造满了就不差了,那也靠近四十个平方呀!”周炳南又要求划给他做自留地,周锡林当然不肯,他说:“你老弟若是造房子呢,我不能不成全你,只好让。倘若拿去做自留地,那我种着不是一样吗?况且是我种惯了的,为什么让给你!”周炳南没有理由,输了。
等到现在,村子上的地皮都造得差不多了。还是那块地,因为自己占了六厘,剩下的九厘别人不够造,总算还空着。也只有这块地,出路宽敞,走快,同前后左右的邻居不会有“你遮了我的阳光,我被你挡了风”的矛盾。所以周炳南旧话重提,向村民委员会提出了要求。
没有疑问,土地的所有权属于集,村民委员会有义务满足周炳南的合法要求。可是世界上每一件事都牵涉到许多方面。不错,土地的所有权是集的,但使用权却在社员手里。村主任感平年纪轻,上台不久,论资格别说同周锡林比,连周锡林的儿子都不如。于是个人和集、使用权和所有权的关系都得换一个位置。他很客气,开口就称“炳南叔”,说:“你要那块地,村委会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要和锡林伯商量,要他答应才行。”
“那就请你同锡林去讲讲吧!”炳南说。
“你去,你们直接商量好了就行。”
“你去!”
“你去!”
推来推去,非常客气。炳南不是笨人,越见主任客气就越觉得里面有难,就更加不敢直接找周锡林,怕当面弄僵了没有转弯的余地,便央求说:“主任,你帮帮忙,无论如何你去同锡林说一说。说得通也好,说不通也好,哪管探一探他的口风也好,我都感谢你,你就把他的意见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然后再商量。能让这块地给我,我不会白沾光,有什么条件,只要我办得到,我都办。总不让别人吃亏。”
话说到这个地步,村主任周平点点头,答应了。
三个月没有回音。同在一个村上,见面不难,周炳南白天上山,没有空,只好晚上做工作,上门找主任。他深知“皇帝都不差遣饿兵”的道理,先行起“东风”来,巴望有“夏雨”。主任也为难,情面难却,无法沽名钓誉,只得顺推舟。不过“虽然在一个村上,大家都很忙,”他这样说:“我有空的时候,他没有空;他有空的时候,我又没有空。我找过他几次,都不曾碰着。有两次我约了他来,他倒真来了,我又不在家。在路上还碰到过两次,他去上班,又没时间细谈……你别心急,我上个劲……”
到了第四个月快过完的时候,周主任主动跑来找炳南说:“我同锡林伯谈过了,没有问题,他绝对不要你什么,不让你受一点损失,你当面去同他商量就行。”
周炳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事情能够这样容易地解决,毕竟是新社会。
“不错。是新社会。”周锡林在自家的四层楼房里接待周炳南,三言两语就提了这个纲:“要是在旧社会,老弟,别说你我同姓一个周,就是同一个娘肚里出来的,我也不答应。”
“那自然。”周炳南感恩戴德地说。虽然同在一个村上,虽然同姓一个周,周炳南从来没有到这儿来坐过,如今是第一趟,算初见世面,开了眼界:“好!”他暗叫一声,肚里寻思,“总说‘人要装,佛要金装’。话还不曾说到家。金装的佛还要住在大雄宝殿里才相称,这多舒服!房子就要造得这样气派,长人的威风。”跟周锡林比一比,他的根基实在差。
“造房子的地基是寸金地呢。”周锡林轻轻松松地说,“买的话,比普通稻田贵三倍价,还是客气的。”
“那是旧社会,我也造不起。”
“我是讲旧社会。”周锡林声明,然后内行地说,一碰到这种事,难得讲客气的。村东洪富家那六间老屋,现在不像什么样子了,以前他祖父造这六间房,有八厘地基是田填出来的,光做墙基就多花了几倍钱。可是那田在人家手里,你谋他们的宝,他们不肯。你买,他不说价。你知道洪富的祖父怎么做的?他在一棵稻根桩上放一块银洋钱才买下来。好大的气派!”
“是气派。”周炳南点点头。这是老故事。
“这种尴尬事情多呢。当年刘根大房子造好了,大门外面是别人的地,要买一条……
[续送田上一小节]出路,硬硬头皮任别人敲竹杠。吴志洪呢,他父造那两间房,只为了后包檐檐头滴下来滴在别人家地方,花了十担米,办了两桌酒,才真真叫做寸金地呢。”
一讲好多,周炳南只能唯唯,不上嘴,谈不上正经事。好不容易让周锡林说完了这些,夜都深了,周炳南起早要上工,赶忙告辞,说:“老哥,谢谢你了。”
“为啥谢我。”
“谢谢你答应把地基让给我。”
“这个不用谢,你去同平主任具商量好了。”
“平说他没意见,你答应就行了。”
“他没有具同你谈吗?”
“谈什么?”
周锡林笑笑说:“你去找他谈。我的意见都告诉他了。他怎么没有同你讲呢?总是年轻,做事不到家。你问他吧。”
送客,关门。周炳南的心掉在门里了。他晓得不顺遂。
究竟有什么话要,转个弯才能说呢?不弄清,周炳南睡不着,白躺。他当天夜里就去敲平主任的大门。
“他并不想你什么。”周平披了服开了门,对着炳南尴尬地斟字酌句地说,“滩南有他包产的两亩三分田。他没人种。你要他九厘地皮造房子,他答应。条件是连那两亩三分田都让给你。”
周炳南听说,就“哎”了一声,呆住了。
半晌,周平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看呢?”
周炳南两手是汗,在布衫上抹着说:“我能受吗?”
周平轻轻地说:“我也晓得你的难。所以他要我告诉你,我都不曾肯;劝他当面同你说。你看,他还是推我开口。”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世道变得多快,五年十年就连底翻了个身。大家都是世世代代的种田人,田地历来当做命根子。远的不说说近的:十年以前,谁把田地包产到户是反革命;四年以前,田地分户包产还怕分不公平打破头。可现在呢,田地成了许多人的累赘,送都送不掉。周锡林的做法,是学的官商做生意,把滞销商品搭在紧俏商品一起强迫顾客买。虽然这里是奉送,但毕竟搭得太多,多得连他自己都内愧。内愧也还要这么办,可见机会太难得。
周平还是要帮周锡林说话:“他也实在难,你看他家六大一小,哪一个还会下田去做!”
周炳南苦着脸说:“他要把尾巴装到我身上来,我也吃不消。自家已经有五亩,加上这两亩三,我父子两个就得从厂里抽一个人回来种田了,这一年要亏多少?!”
周平没话。听他说。
“算粗一点吧。”周炳南说,“一亩田统算全年做三十天工,两亩三分田就要做六十九天。我上山推石子每天七元钱不用开口,在田里做一天呢,能保住二元五角就差不多了。做一天我要损失四元五角,六十九天一共要三百一十多元。这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长久下去得了吗?”
“话是不错。”
“况且滩南那地方离村又那么远,施肥的话,一天能挑几担呢!”
“那倒不要紧,一路都是大道,可以开拖拉机运。”
“为那两亩地,我还搞机械化吗?我没那个本钱,安安稳稳上山做工不好吗?”
“那怎么办?”
是呀,那怎么办?
周炳南没有能耐回答。
没有办法就拖着再说吧。历史不就是“拖着”才那么长的吗?厌烦死了!
周炳南原也没有同周锡林硬到底的骨头。尽管他有理,但是周锡林有权,谁胜谁负明摆着,怨命吧!此不能造,总有造屋。另找一块地方怎么样?当然可以,向村主任周平申请就是了。
谁知道这也行不通,周平嘴里一口答应,却今天推明天,这月推下月……横竖不落实。一拖又是几个月。周炳南这才尝出味道来了,原来情况又翻了个儿了,现在不是他要不要那块地皮的问题,是周锡林看中了他,粘着他不放了。这么一来,周平他听谁的话,听周锡林还是听周炳南,不是明摆着的吗?嘿!
谁说“拖”不是办法呢?
糊涂!“拖”不正是办法吗!
周炳南牙齿一咬,低头认输。
“山穷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现代的语言说,就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的意思。
经过了一番微妙的较量,不但没有死人,没有伤筋动骨,没有擦破皮肤,就连脸蛋儿都没有红过,双方便都得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这好比是少林寺的武术大师同三岁小孩儿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