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跌跤姻缘

作者: 高晓声21,892】字 目 录

了,也实在不起眼,鄙薄得很,毕竟是内地小城里出身的人。再比如说到出于他的本,便有人建议再查一查他的家庭成份,并诧异当时怎么会把这样的人吸收到团里来。

等而下之的议论就更多了,甚至说到“犯错误也要犯得值得……”“竟馋得拣破鞋……”之类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最后则有一致的公论,断定魏建纲并非没有认识,而是明知故犯。所以一开始就私偷贼摸,遮天瞒地,居心不良,理应罪加一等。

总而言之,魏建纲做到了老老实实交代问题,诚诚恳恳接受批评,彻彻底底承认错误,规规矩矩低头认罪。他实在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也对不起在一起革命的同志,如果打他的屁可以消同志们的气,他马上会主动趴下来凑着。

还能再去看看赵娟娟吗?他敢!

那么,爱情呢?这斩不断、关不住、研不碎、理不清的、说不明白的东西,难道就完结得这样容易,这样简单,这样快?

要真是这样,就不叫爱情了!

那么,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它呀,它就是满满的一桶,它就是重重的一挑,它就是长长的一生。

假使用桶来盛,那么,双方都有一只;假使用秤来称,那么,双方都有一担;假使用时间来计算,那么,双方都有那几十年。

最好是一样的满,最好是一样的重,最好是一样的长。

然而这不可能,天底下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总有满一点。浅一点;总有重一点、轻一点;总有长一点、短一点。如果他往浅里减,你就要往满里添;如果他往轻里卸,你就要往重里加;如果他往短缩,你就要往长里伸。不要让一滴掉在地上,不要让一片飞到空际,不要让一寸变成乱给、你要把自己当做海,准备他把那桶全都倒进来;你要把自己当做大地,准备他把重量全部压上来;你要腾出你全部的心房,准备贮藏他源源送来的欢乐或痛苦。

也许这些话都是白说,爱情的精义就妙在说不出。

但是,至少有这么一个赵娟娟,她就像上面说的那样去做了。

魏建纲第一天没有回来,赵娟娟等到烧在锅里的夜餐冷了才吃。但并不担心,因为这种情形常常有……

[续跌跤姻缘上一小节],为了掩饰,有时不能不在单位里住一住。不过往常总先要告诉娟娟。这一天却不曾。

魏建纲第二天没有回来,赵娟娟把热了又冷、冷了再热的夜餐烧了三次,等到女儿饿得哭了才吃。但还不是太担心,因为这种情形过去也有过,那是单位里搞什么突击,忙不过来开夜工。

魏建纲第三天没有回来,赵娟娟烧的夜饭,就只有小女儿一个人吃得下了,这种情形还不曾有过。赵娟娟担心了,一夜没睡着觉。

魏建纲住到她家来,左邻右舍都知道。有人问起,她就直截了当说是她的男人。还有人认出就是那天摔伤的,不问就猜到了,以为奇缘,十分称赞。说从前绿珠坠楼是悲剧,现在娟娟堕楼定终身。在这个大城市里,要是在解放前,这种男女关系,邻居是不过问的。近在飓尺而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常事。解放以后,彼此才互相关心。大家都知道赵娟娟受过资本家的欺侮。弃妇孤女,又没有职业,纵有点积蓄,也无非是一点首饰,贷换不着几个钱。能靠它过几年?用个一尺来宽、二尺来长的木盘子,在街头摆一个香烟摊,两张嘴巴靠在上面也极难。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买她的香烟是为了同她胡调。她板面孔,有人还讽刺她假正经,笑她是“被老板用旧了丢到街上来的货”。她不得不保卫自己,日复一比也学会说脏话,敢撕破脸皮以牙还牙。这样的日子当然不好过,更不是长久之计。现在重新爱上一个男人组成家庭,丝毫也不奇怪。况且大家看到魏建纲是个有根基的正派人,所以都称赞赵娟娟选得好。他们夫妻俩也确实恩爱。娟娟自不必说,只要魏建纲愿意,她什么事情都尽心尽力做到他满意。魏建纲则得到了许多想象不到的欢悦,迷醉在幸福之中。他们爱得很浓,比四十三度的蜂蜜还要浓得多,所以,很快就结晶。赵娟娟的肚子,已大得谁都看得出。那时候《婚姻法》颁布不久,群众还没有“登记”的习惯。已经同居了,就算结婚了,就算造成了既成事实。赵娟娟没有读过马列主义的书,又不懂什么叫组织生活。自然没有一点组织观念。并不晓得《婚姻法》上写明的“婚姻自主”的条文,还有不曾写出来的内容。总以为是合法合理的了。魏建纲当然意识到并不这样简单,这里边存在着立场、观点问题。恋爱问题,在旧社会里完全是乱搞,新社会则不允许胡来,对于要求进步的人来说,尤其显得庄严而神圣。他们心目中认为必须遵守的原则,无法列举,如数牛毛。人民的生活,家的大事,倒有人肯漠然无动于衷,若看到在这方面有所表现,就很少不过分地关心。而且总肯多往坏想,绝不错过指责或帮助当事者的机会。很可以誉为“德”。因为此事不比遗传工程;圣贤和盗寇,巧人和傻瓜,天生都懂一点,有这个本领。“婚姻自主”当然已经成为法律,惟其如此,便只能是最起码的条件,仅仅对全人民适用;而对于一个革命干部,一个共青团员,自然应该有更高的要求,用更高的标准去衡量,不能降到群众的平。所似,魏建纲是不容易过关的。君所爱者,人将恶之;你眼里的西施,会在别人眼里变为画皮。君所认为爱者,人们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爱。他们责问:“你们的爱情建筑在什么基础上,同资产阶级的臭婊子(就是这种极有教养的口吻)混在一起,搞什么名堂?”……兴趣极为广泛,纠缠无穷无尽,影响无边无岸,后果也可大可小。所以魏建纲宁愿瞒天过海,私结姻缘。麻烦是省掉不少,可是心里总怀着鬼胎。因为他并不超,也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株。别人不来帮助他,他会先帮助自己;别人不来打倒他,他会先打倒自己,他实在是非常的能于。所以赵娟娟爱之弥深,也深信魏建纲爱她不疑。

到了第四天下午,赵娟娟再也忍不住了。她晓得魏建纲不曾同单位里讲过,不讲的原因也明白。她原不该到单位里去找他,以免惹出麻烦来。但心爱的人不明不白一去不回来,不去找他还能有情绪做别的吗?摊头上的香烟,昨天就被谁偷走了两包,她都不晓得,大概那小偷已看出了她走神的样子才下手的。所以,她决定把摊头早收两个钟点,到单位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总不见得又被别的女人从窗台上掉下来压坏了吧。

心中急得无法安宁,她也就顾不了许多。遮瞒也不是长久之计,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孩子都在肚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合法的事情,怕什么,干脆摊开来就算。她就拿了这个主张。对着橱上的大镜子换服、梳头、搽面油。涂口红,按照自己的设想尽量打扮得漂亮些,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到他的单位里去,第一次让她丈夫的同事看见她,她得让别人称赞,可不能坍了丈夫的台。

打扮妥帖,正要出门,听见楼梯上杂杂沓沓响上来,像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女儿在喊:“,有人来!”

“谁?”

“陌生人。”

房门并没有关上,说话间,陌生人就已经走进来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年轻,女的比男的更年轻。

在赵娟娟家里,以前也有陌生人来过;但来过的陌生人,和这两位比起来,就不算陌生。这两位才真正陌生。他们走近来,俨然像两根柱子般木立,脸铁板着,眼乌珠盯着人不转,也不打任何招呼。就像花三元钱买了一张票看稀奇,进来一看,发现上了当,三角都不值,气得想把那看的吃了才够本。

赵娟娟是见过世面的,并不怕。但也敏感得很,脑壳子里闪电般一亮,马上想到恐怕和丈夫有关系。便问:“两位是哪里来的?找谁?”

那男的嘴巴一张,倒想说话。可是那女的却使了个眼,回身就走。男的也就闭了嘴,两个人噔噔噔下楼走了。

气得赵娟娟把窗子打开,朝那两个人喊道:“谁得罪你们了,自己摸错了门,客气话都不会讲一声吗?”那两人全不理睬,只顾走了。只见隔壁的老太在向她把手,娟娟就下去。老太便告诉她,刚才两个人是魏建纲的单位里来的。来调查。问别的也罢了,还问有哪些男人和赵娟娟有往来……什么都问了,最后是要眼看一看赵娟娟。

赵娟娟气坏了,破口就像骂流氓一样骂了句脏话。抬头喊女儿把房门关了,在家看着,不许出去。又托老太照应照应。自己就奔丈夫的单位。她晓得一定出了事,莫非魏建纲捉去吃官司了?他犯了什么法?定了什么罪?怪不得不能回来呢!她要去问一问清楚。

没有人能猜出赵娟娟重新见到魏建纲是在什么时候。

知识分子的思想情况是如此复杂,动不动就出大纰漏,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一时一刻都得抓紧,要真真能把他们改造过来,谈何容易。像魏建纲这样的人,历史清……

[续跌跤姻缘上一小节]白,成份不差,又有专业知识,和人民是很需要的。他平时工作也还认真胜任,肯听话,是一个培养的对象,可是忽然扑通一声下了河,实在可惜。因此大家下了决心要挽救他。在一次全工作人员会议上,一位原则很强的领导同志怀着深厚的阶级感情对这件事发表意见说:“我们平时常常讲:资产阶级用尽种种手段在和我们争夺下一代。究竟怎样争夺法?会不深刻。这一次,大家都眼看到了。就是这个样子!的确无孔不人,防不胜防。但是,我们毕竟发觉了,清醒过来了,采取措施了。我们不会让自己的同志落淹死,被他们拉过去。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用最大的热情和耐心把我们的同志从资产阶级的手里夺回来。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们还能建设共产主义吗!”

所有到会的同志听了这番话无不动情,充满了幸福感和自豪感,觉得我们生活在新社会,就像生活在保险箱里一样安全。即使难免失足落,也是落在一个不沉的河里;跌进去了,总是浮在面上,决无灭顶之灾,很容易救上岸来的。所以,单位里的同志们,立即就行动起来,无私地伸出自己的手,争着去拖魏建纲。拖着什么就是什么,拖着手的就拖手,拖着脚的就拖脚,拖着头发的就拖头发,拖着耳朵的就拖耳朵,牢牢不放,免得他被资产阶级拉过去。当时那一势头,称得上一个抢救运动。魏建纲并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多少也接受过几年的教育,有那么一点觉悟和革命的感情。看到由于自己的错误,使组织上耗费那么大的精力,感激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那时候还没有发明请罪的种种仪式,古代的五投地又不适用,所以那感激就无法表达出来。只得诚惶诚恐,捺在心里。

的确,为了使魏建纲受到教育,幡然悔改,连领导上事先也没有估计到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如果把这些精力和时间用到业务工作上去,全年承担的任务,也许早就能够完成了。这次资产阶级对魏建纲所施的拉力,竟有一种垂死挣扎的拼命精神,又软、又硬、又粘、又韧,无穷无尽的纠缠,反反复复开展拉锯战,一直拖了三四年之久。魏建纲感受到的还只是一小部分,可是也已经足够他心悦诚服了。作为一个青年团员,把自己的思想行为提到两个阶级,两种立场,两条道路,两个前途的高度去认识,还有什么不通的?当然通!没得话好说。不过人有天生的弱点,大概也是应该承认的,否则圣贤也太容易做。男人对于女人的需要,确有无可代替的方面,而魏建纲又已经经验过了,特别又是赵娟娟那样一个女人,尽管说得她一无是,在魏建纲心目中却比一切女都更女化,所以尽管决心要断绝关系,但思想上的斗争,则既激烈又有反复。有时是英雄气长,有时是儿女情重,特别是那肚子里的一块肉,又调动了“不孝有三”这个皇皇古训。固然“大义灭”可以流芳百世,可是“弃妻杀子”而遗臭万年的,不乏先例。天平究竟哪一头翘起来?哪“头垂下去?魏建纲好像又觉得糊涂而没有把握了。

说服教育毕竟不及让事实说话起的作用大。漂亮的赵娟娟,做梦也没有想到竟做了魏建纲的反面教员。她一趟趟往单位里跑,要求同丈夫见面,要求让她的丈夫回家。接待她的人,早就料到没有一番折腾,她决不会死心塌地。所以有充分的准备。但是这准备竟不曾有用,不管是多么正确的道理用多么合适的口气说出来,赵娟娟完全不接受。在她听起来就极简单,无非是一句话,要她同魏建纲断。她能听就不来了,她来就是为了不听这种话。双方都有良好的愿望,一方是为了抢救同志,一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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