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娟娟迟早总能等到他。
于是等待就重新开始,不过不是老一套。如果是老一套,也不必再写,倒是有了新发展。赵娟娟的家,离开魏建纲的单位并不远,就在同一条街上。一在东头,一在西头而已。所以当初魏建纲吃过饭一面散步、一面去买肥皂,就会走过那儿。倘若离得很远,倒不会发生那回事了。赵娟娟摆小摊,领有区商业局的摊贩证。证上注明设摊的地段,就在这一条街上。东头也可以摆,西头也可以摆。赵娟娟因此触动灵机,聪明起来,干脆就把小小的摊头,摆到了他那单位的门口,既做生意,又等丈夫,一当两便。用心就更加专注了。谁知摆了两天,就被黄卓正发现。按理说大门外面,街道之上,不属他们单位管辖范围。但既然是单位,也总有若干机密;这个女人,表面上在这设摊,骨子里谁能担保她不是敌人的耳目?所以赶走她自有充足的理由。赵娟娟没法,只得逐步撤退,从马路这面退到马路对面围墙下,沿着围墙再往偏旁移去,一直退到离开单位的大门一百来米远,围墙已到尽头,一再移过去一尺,就有住家。那黄卓正竟还要撵她,这就惹怒了近旁的居民,一齐起来帮赵娟娟说话。因为这已经不是赵娟娟一个人的问题了。如果赵娟娟在这儿摆摊被认为有碍保密,那么,同赵娟娟一样的那些居民就人人自危,害怕有朝一日也会被赶走了。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是故意捣蛋。赵娟娟因此总算在那儿站住了脚跟。
对于赵娟娟来说,这一件件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宽慰和高兴的。说不定过了几天,又会有新的磨难降临到她的头上。黄卓正吃的是公家饭,有的是时间,而且把时间用来对付她就是革命,就是为人民服务(这都是黄卓正同志自己这样说的),就是履行天职。所以赵娟娟无论如何也是搞不过他的。她现在有三张嘴巴要吃饭,全靠她喂,光这一点就足够她鞠躬尽瘁了。当然,魏建纲是有薪的,以前也给过她;但是现在她不在乎,她想不到那儿去,她只想着要他的人,要同他生活在一起,别的就什么都丢得开。一天见不到他的面,她就一天挨在苦海里。她完完全全是一个弱者,是受了欺凌、反抗无用的弱者。这样的日子也许她得一直过下去,只有强者肯开恩,才会改变她的命运。所以,如果有人告诉她情况已经起了变化,弱者同强者的位置正在交换,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说来也巧,赵娟娟的香烟摊,被黄卓正撵来撵去,最后站住脚跟的地方,却在黄卓正上下班经过的路上。所以每天都要和赵娟娟照四次面,上午上班一次,中午回去吃饭一次,下午上班一次,再下班一次。别人走过,赵娟娟会有忽略的时候,惟独黄卓正走过,赵娟娟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有时正有人来买香烟,赵娟娟低着头数钱找给买主,可算是用心专注,不能旁属的了。可也会忽然眼皮一抖,果然就猜准是他走过去。真是通神般灵验。赵娟娟别的也奈何不得他,不过横竖是翻了脸,还动过手,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脏话舍不得骂出来。看他迎面走过来就开始骂,一直骂到看不见背脊才歇。起初呢,黄卓正也停下来放开喉咙较量较量。街面上来往的人多,一较量,就围上一批人看热闹,就有好事者说冷话,风言风语,黄卓正一开口,就似乎身份顿失,可见“较量”不是适当的措施。之后便退而求其次,凡听到骂,便冷笑。那样子,似乎他在认真从谩骂里抓辫子,想逼人气馁。赵娟娟偏不馁,男人都被他抓了,还怕抓辫子吗?骂得愈凶。于是他便不冷笑了,任赵娟娟骂,他平板着脸,目不斜视走过去,只当听不见,让旁人不知道是骂的他。再后来,他嫌跑回家吃饭麻烦,在所里食堂吃了。赵娼娟就每天少了两次骂他的机会,真不过瘾。
原来圣人也有怕惧呢。
赵娟娟选择这块地方来摆香烟摊,从生意角度上说是并不合算的。她原来的家门口比这儿热闹,这儿一带多有长围墙,里面是大单位,例如魏建纲工作的单位便是。常常有几百号人,内部就有小卖部。所以,赵娟娟想赚他们的钞票。是要等小卖部赚余下来(比如小卖部每天只开门三小时,其余时间关闭)才轮到她。赵娟娟决心把摊子摆到这里来,原也准备在经济上受一点损失的。起初的确很萧条,过一阵逐步有了起,慢慢好起来了。这好起来的因素,似乎大有那位黄同志的功劳在里面。由于他的不耻下斗,抬高了赵娟娟的身价。这小小的香烟摊便渐渐地大大的有名了,生意越做越兴旺发达起来。赵娟娟自己倒也并不曾去想是什么原因,后来因为有些人买的次数多了,才注意到这些顾客的态度是很友好的。很有礼貌,很有教养,不但不同她说笑话,而且即使他们吃惯了某一种香烟,赵娟娟摊上一时没有,分明只要再跑不多一些路就能买到,他们也不去,却在赵娟娟摊上买另外一种牌子的。这就使赵娟娟觉得不同于一般了。别看赵娟娟同黄卓正斗争时像个随便骂街的泼妇,但对一般的人,不但有礼貌,而且总保持一定的距离,眼睛都不多看人家一眼的。到了这时候,她心里暖起来,不免要多注视人家一眼了,这才发现他们中间,有不少是买了香烟走进魏建纲那个单位的大门去的。这使赵娟娟大受感……
[续跌跤姻缘上一小节]动,明白了那儿有许多好人,像黄卓正那样把她当妖魔欺侮的,细细想来,也只有几个。至于舞指挥棒的,则似乎就只有黄同志一人了。以前赵娟娟写那单位的大门是“黑漆大门”,显然是骂错了,冤枉了许多好人。赵娟娟这种内愧的心理,更使她倍动情感。有一次孩子睡熟在她的怀里了,一个中年的老顾客买了香烟,站在那几点着一支抽着,细细的看了那孩子一刻,轻轻地说了一句:“很像很像。”这句话立刻扣响了赵娟娟的心弦,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忧怨而焦灼的询问:“他人呢?”
从那次以后,单位里好些老顾客就开始做她的情报员和参谋。她陆陆续续知道了魏建纲的许多情况,她知道他在写那写不完的检查,她知道他在认那认不完的错误,她想象出他的愁容,想象出他的萎靡,想象出他的畏缩,想象出他的消瘦。她可怜他,又恨他没有气。她知道他在这种苦恼的情形下是非常需要她的爱抚的;可是他明明已经知道(情报传进去了)她就在附近却不敢闯出来见一面。男子汉,大丈夫,胆小如鼠!其实杀头也无非碗大个疤,有什么可怕的呢!究竟犯什么法了?就是犯了法,判了刑,坐了监,也允许家属戚朋友探望。绑到法场去杀头,也还允许祭一祭。为什么他们夫妻要活拆,面也见不得?真不争气,真窝囊,这种男人不配做丈夫!
有时候,里面传出消息,说因为魏建纲检讨比较深刻,领导上已经说了几句鼓励他“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做出成绩”的话,赵娟娟便又心软起来,原谅他那种忍气吞声的怯懦格;因为这毕竟赢得了上帝的慈悲,改善了他的境遇。那么,做妻子的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呢。他愿意怎样就怎样罢,只要他能够安稳、真能够做出点事业来,妻子受点孤独也愿意,也心甘,也能够谅解,而为他牺牲一切。
再后来,魏建纲的经过考验的同事老周给赵娟娟带来了钱,带来了魏建纲的信。证明形势果然松下来了。而魏建纲则仍旧不能来见她,因为这次所以得到原谅,就在于立了军令状,保证不再犯。再犯的话,可真是不用刀枪,会把他活活磨死的。老周也劝赵娟娟不要急,不要愁,说魏建纲确实有难,并不是变心。总是为了求得有个前程,不能不忍着点。别以为真的立了军令状就永远得听他们的。关公放走了曹,诸葛亮还是不曾杀得了他呢。等着吧!
再后来呢。果然等到了。泛滥的洪是堵不住的,只要一有可能,它就冲垮一切。
世界上最无聊、最可惜的事,莫过于损坏和阻挠真挚的爱情。而且作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不失败。千万不要以为也有成功的,须知那暂时的成功,要付出遗臭万年的代价。不是有历史作证吗!谁愿意再试试都可以,这种人历来都不缺,不是也有历史作证吗!
正正当当的事情,偷偷摸摸地干着;本来不用遮掩,偏偏害怕泄露;魏建纲和赵娟娟,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过下去。虽然同情他们的群众越来越多,但是魏建纲还是不愿公开和黄卓正较量。他之所以能够容忍,除了格的原因之外,也是为前途着想。固然大家都明白共产是工人阶级的政,但那位黄同志教育魏建纲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魏建纲吃了共产的饭却去和资本家的小老婆搞腐化,魏建纲却不能不悟为真理。因为既然一个人离开了就没有出路,可见得肚皮也是靠来喂饱的了。所以你只要听话或装作听话,坐着吃就是。这日脚多惬意,叫做生活有保障。魏建纲当然是不肯轻易失去这种条件的。如果他敢触犯那位黄卓正,就可能丧失自己的“优越”,所以三十六着,忍为上着。
然而要遮瞒也难。我们的祖先,早就具有“只怕不做,不怕不破”的本领。这基因遗传下来,后代自然就绝顶聪明了,天文、地理、人和,早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以总说“在被头窝里做的事,也瞒不过别人”。而魏建纲和赵娟娟的事,恰巧是在被头窝里做出来,当然就轻而易举赤棵棵马上暴露了。这很丑恶,自不必说,但反复的次数多了,神秘和稀奇感却在逊,有议论也不怎么热烈了。单位里边原来纯洁的姑娘如李瑛和胡丽玉,现在都结了婚,生了孩子。自己经验得多了,竟也淡然不以他们的事动心了。至于黄卓正,虽然并不放弃自己的职责,但更多的已是灰心失望,认为魏建纲自甘堕落。
“有什么办法,教育也不是万能的。”有时候,黄卓正这样为自己辩。
“光靠教育也不行,教育并不是万能的。”有时候,黄卓正又这样为自己争,磨刀霍霍。
不久便碰到五七年整,运动伊始,黄卓正毕竟是黄卓正,别人还没有觉悟,他就觉悟到自己对魏建纲过去是理不当了。看到有些地方已经鸣放,生怕魏建纲不会放过他,不如主动转个弯,别弄得难堪。于是便在接近魏建纲的一些群众中间,隐隐约约放出了话风,表示出一种歉意。然后又选中了老周(这一选就看出黄卓正之明察秋毫了),重点地个别交换意见,意在请老周把信息正式传递过去。做了这些以后,发现魏建纲的态度大出意外,不但没有向他提意见,反而仍旧口口声声承认自己的错误。黄卓正倒有点摸不着底了。他研究来研究去,觉得按魏建纲的格,确有可能既往不咎,会习惯地就那么过下去。但又怕到了火候上,突然来一下子,那就吃不消。比如门外边那个摆香烟摊的女人,就不是省油的灯芯。还是动作大一点,姿态高一点,画个圈安稳。所以,他决定自出马,找魏建纲诚恳地谈一谈,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把意见提出来,自己适当做几句口头检查。有误会就解释清楚,有过头的地方也可以说一说当时不得不过头的客观原因……反正两个人谈心,人面对着肉面,总得留几分情,是容易和解的。况且从主观上来说,他也是为魏建纲好,并不是一脚踢开他,踢开他还劳这么大神干吗!
这位黄同志正打着腹稿,谋划找魏建纲谈些什么话。没想到他还不曾想妥,就有几位老工人出来说话了。工人阶级是我的领导阶级,他们的权威无可争议,现在他们开口了,再好没有,省得黄同志再说。到了这时候,魏建纲还算什么东西呢?清清楚楚,不就是一再甘心做资产阶级俘虏的胚子吗!幸亏是早就把他看穿了,花那么大力量挽救他。他还能怎么样?他是应该肝脑涂地、报答救命之恩的!还好,让他翘尾巴的时候他不曾翘,这就是平时教育抓得紧的效果了。的,说到底还是好了他!
真的,算魏建纲运气好,竟沉得住气,肯死心塌地把亏吃下去。除了承认错误,任什么意见也没有。饶了他吧,况且并不是缺,已经超额了。缺呢,补他顶省劲。超了就……
[续跌跤姻缘上一小节]让他沾点光。横竖尾巴那么粗,鸣放固然不曾鸣放,但那一阵他也趁着乱,同赵娟娟明目张胆往来。这是用行动来反,要算帐随时可以算。下一次还有百分比要完成呢,仓库里不能一次都出空了。
这个预见英明极了,不过那一批走了几个月,就又接着了任务。这一次,魏建纲就被用上了。
有一天下午,黄卓正同志踱着方步,含着笑意,悠悠然走到赵娟娟的摊头跟前,买了一包香烟。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行为,赵娟娟心里马上想到要出事了。这些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怕魏建纲逃不过去。她的老顾客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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