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班,她抢着去值。可是,娘是英雄儿好汉,范浩泉哪里肯把位置让出来。他说:“娘,你不要逞能干,这件事你做不好的。你拼掉老命也没有用。你那双眼睛不好,白天都模模糊糊,夜里还能看清什么呢!让你守在这里,就是白光出现,你也看不清。况且又不知道它有多亮,能亮多久。它总不会像电灯那样一清二楚的,说不定只是幽幽地一间就过去了,我能放心你干吗!错过了怎办?”说罢,把李玉媛从窗前的椅子上赶开,自己占领了,从长夜守到破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其实何止金石,上帝不是也可以感动的吗!我们想看太阳的时候,太阳的眼睫毛也会忽然一跳呢。可见精神的感应能力,高深莫测。银子埋在地下,它的精神就埋不住,会化成白光穿过土层亮到地面来。范浩泉的精神,经过如此的磨练,自然是更加奇妙的。一根棒褪,给人拜了三年,棒槌也有了灵。气功大师,可以运用已有的特异功能,影响别人的质。由此可见,精神从来就可以转移到客上去的。即使银子并没有化为白光的精神,而范浩泉只要磨练到某种程度,练出了特异功能来,也可以使银子放出白光来的。所以,在精神的境界里,是什么情景都可能发生的。这只要看作家(比如本人)如何塑造人物,就能悟出它的奥妙来。
范浩泉的眼睛练大了,眼珠子练亮了,练得像银子一样放出亮光来。
奇迹终于出现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傍晚就变天了。密阵阵的乌云,分不出层次,涂得天空像一只大铁锅。始终没有风。细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空气的分量加重了,世界特别静,好像一切的声音,都被沉重的空气压进地底下去了。范浩泉在吃晚饭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好像被揿了一下开关,通一亮。他就预感到今晚上要发生不平常的事,兴奋异常。吃过晚饭,就不要母和妻子瞭望,决心自己干一个通宵。他静静地坐着,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也不眨。他觉得今夜自己的眼睛特别尖,在漆黑的空间,他都能辨得清那极细的无声的雨线。约摸过了夜半,他眼前忽然有亮光一闪。定睛看时,又一闪。对了,就是在楼屋里放出来的,幽幽的……
[续觅上一小节]亮光。不错,这下子看得更清楚了——又一闪。
范浩泉狂喜,连忙轻轻把周吉娣和李玉媛都叫起来看,他们屏息静气,坐了片刻,范浩泉又看见闪光了,他悄悄地问:“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哪里哪里?”
“唉,你们不注意,过去了,等等、等等。”范浩泉紧张地说,刚说完,又轻叫起来:“又问了,看见没有,你看,又闪了一闪……”
李玉媛并没有看见,她知道自己老了,眼睛不行了。浩泉看见了,那就行,也就等于自己看见了。于是她也很兴奋,连连说:“真的,真的,一闪一闪的光。”
周吉娣揉了几次眼,拼命睁着看,眼珠都快跳出了眼窝。过了好一阵,才说:“怎么我看不见呢?”
“你又不是瞎子,娘都看见了呢!”浩泉回答她说。
“这倒奇怪。”周吉娣自言自语地说,“是怎样的光呀?”
“一闪一闪的。
“看不见。
“它现在不闪了,闪的时候你不当心,所以我就怕你们看夜会马马虎虎错过了,幸亏今天我在看着。”
李玉媛想到这么多时间银子不曾闪光,大概就是周吉娣没有福气看到。所以它才不闪。现在闪了,也不让周吉娣看见,周吉娣居然还脸厚,不觉得难堪。李玉媛简直有点愤怒了。
“这要有缘分。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够看见的!”李玉媛权威地说。她难得有机会在媳妇面前得到这样的优势,所以一发挥,显得特别强烈,会让人记住很久。
一九六二年,范浩泉的哥哥范浩林,是家庭负担日趋沉重的阶段,他的三男一女已经降生,大儿子先来十二岁,二儿子正来十岁,三儿子再来七岁,收梢一个女娃名叫好,也已经五岁了。一个个像台阶般排在那里,等待父母去照料。范浩林、陆存秀夫妻俩,好比一对老燕子,刚孵出一窝燕,占满了窝堂,他们会鸣叫了,会撒争宠了,会吵闹了,会嬉耍了。但翅膀是软弱的,毛还没有落,一只也飞不出窝去。全靠一对老燕,在外面觅了食回来,一一喂饱他们。他们虽小,食量很大,因为他们不仅为了抵消付出,而且靠它长身,长血肉筋骨。所以,喂饱他们是很不容易的,辛苦的老燕子,衔得嘴角边常常带着破损的伤口,渗出殷红的泽。
范浩林和陆存秀,集中精力,一心扑在供应孩子们的食上,根本没有心思和能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三年的灾难弄得他们焦头烂额,把他们背上的负荷增加到不断喘息的程度。一九六一年冬天稍稍缓过一点气来,真希望一九六二年春天能够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他们需要的是乐业安康,再不要风火变幻,生命的弦拉紧了那么久,再下去,不断也会松弛。所以,当范浩泉提出重新分房子,范浩林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他含含糊糊地没能说清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干嘛要分房子呢,没有任何必要嘛。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偶然想起,也不曾想下去,累得很哪,脑袋瓜一碰着枕头,就睡着了。
他哪里晓得,这一夜他弟弟一家非常紧张,仍旧轮流值起班来,监视着楼屋里有没有动向,生怕提出了分房子以后,哥嫂会把窖藏挖出来拿走——假如他们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第二天早晨,陆存秀天不亮就起,她要烧一点东西让浩林吃了赶到供销社去上班。她刚打开门,就看见浩泉从隔壁过来了。
“阿嫂,哥哥呢?”
“还没有起来呢,叔叔,你倒早!”
正说着,浩林已经从后厅走出来说:“谁呀——是浩泉。”他立刻想到分房子的事。
果然,马上开口了,说:“哥哥,不耽搁你,你是要赶去上班的,我只是想听你一句确凿的回音。这房子你究竟同意还是不同意重分?”
浩林一怔,又随即一笑:“慢慢来吧,急什么?”
“不是急,我是要弄一弄清楚,你肯不肯?”浩泉的眼睛看着地面说。
浩林沉吟了一下说:“这有什么不肯呢?当年还是我提出来的,房子住了再说,分不开,等以后造了新房再分。现在呢,新房子没有造,还是那几间老的。不是分不分的问题,其实是没有什么分的,你说呢!”
“不,哥哥。”浩泉有成竹,不假思索就说,“兄弟,近算帐,当年分开来过日子,哥哥你是说了那句话的。我也赞成的。谁想会碰到这断命的大跃进,把东西弄光了,肚皮都顾不及。这一跤跌下来,我们几时才积得起钱再造房子?我看等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还是趁早正式分了吧。”
“这个嘛!”浩林想了一下,无可无不可地说,“你要是主意拿定了,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分了就分了、你等我有了空,再坐下来商量吧,这一阵我忙。”
“哥哥,你说过几天有空?”
“这么急做什么?”浩林惊讶了。
“横竖要分,就快点分掉,了心事。省得再在心里盘来盘去。”
范浩林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好,我这几天里抽空再回来一趟。”
这些话陆存秀也都听见了,浩泉一出门,她就说:“刚刚好了一点,饱了几天了,太太平平过一阵再说好不好!”
浩林没有响,便吃早饭。陆存秀又说:“有什么好分的呢,其实不就是我们住的房子好,要说定了贴他多少钱也就是了,他可是这个意思?”
浩林含糊地应了一声。陆存秀又说:“那也用不到这样急忙。他晓得我们没有钱,还借了他的债。就算现在说定了贴他多少钱,一时间也没法给他。他要急也没有用。”
浩林笑笑说:“你也不用猪心思,兄弟之间,该了的事情,总是要了的,至于一时没有钱,他也不会逼你的。欠一欠就是了。”
陆存秀喉咙里咕了一声,忍住不说了。丈夫在单位上工作,家里的事情,很难同他说清。算了。
这兄弟两家的关系,倾斜度一直很大,哥哥对弟弟,向来仁至义尽,毋用多说。浩泉刚开始自立的时候,年纪很小,对哥哥无可还报,情有可寡。但后来逐渐长大了,因为没有负担,比浩林富裕,却并没有想到要贴哥嫂。特别是刚过去的三年,浩林固然因为在供销社工作,买东西算得方便,但是他最缺又最需要的一样东西,供销社却没有,就是粮食。家里孩子的口粮都是低标准,如果不想别的办法,全家的嘴巴,一年要有半年挂在风口里。浩泉多少是可以帮一点忙的,可是,他连父烤点豆饼吃都舍不得,又怎会拿出来(那管也是豆饼也很好)支援哥嫂呢?有一次新麦上场,浩林星期天在家休息。陆存秀高兴,忙碌了半天,做一顿馄饨来吃,让孩子端过三碗送叔叔家去,这也是农家通常有的习惯。可是过了片刻,浩泉竟端了两碗还来说:“哥哥。嫂嫂,现在粮食金贵,不能客气的。……
[续觅上一小节]娘吃了一碗,这两碗还是侄儿吃吧,你们人多,我家人少,来回端动了,我是端不起的。”这真是荒年断邻,使人心发冷。他自己家里弄什么好食吃,总是闩了大门。看都不让人进去看的,所以每逢范浩林受托替他斩了一刀肉带回来,陆存秀派孩子送过去,就特别交代儿女们今天不许到叔叔家去串门子。虽然不吵不闹,隔阂也不算不深了。背后陆存秀的叽咕一大堆。浩林听着,也并不是一点不动情的。不过他识大,总劝存秀说:“我弟弟就是这种人,钱财看得太重,你由他去,他赚到一个钱都不容易,自然要看重。这也好。总比有一个败家当的弟弟要缠牢哥哥,吊在哥哥的裤带上好。”
浩林去了供销社,第三天浩泉带了信来,问哥哥几时有空回来,说定一个日子。第四天陆存秀也带了信来,说周吉娣在田里劳动的时候都不着边际骂山门了。第五天快午餐的时候,他娘李玉媛拐着一双缠过后放大的脚跑来找他了:“浩林,无论如何,你抽身跟娘回去一趟。哎呀,娘为难哪!他们夫妻两个在家里骂人,怪熬我这娘,好像你不回去是娘教你的。”她知道这样说,最使浩林动情。
浩林果然着忙了,他尽量张罗使娘吃了顿美餐,让她睡了个午觉,自己安排好了工作,向领导上请了个假,扶老娘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骑着回去了。
到了村头,李玉媛便下来,关照浩林说,“你先回家,不要告诉存秀说我来叫你,她晓得了也要骂我的。我像夹骆驼,两面都受气。”
浩林叹了口气,笑笑点点头,先走。回到家,存秀田里去了,还没有回来,等到她回来浩泉和吉娣也都回来了。存秀进门,看见了他,就气恼地说:“快点分分清楚吧,自家人都没有商量过,外面倒飞飞扬扬了。”浩林奇怪道:“有什么好议论的呢?”陆存秀正要回答,浩泉就进来了,存秀便说:“喏,叔叔来了,你们兄弟商量吧。”拿了一篮猪菜,上河边洗去了。
这么一来,空气就有点僵。范浩林摸不着头,不好说,等浩泉开口。浩泉因为被存秀明显的不满刺激了一下,要缓一缓情绪,也沉默着。这时候有两个老人进来了,一个叫范连生,一个叫范良春,都有靠七十岁年纪,是近房里边最重要的长辈。他们一进来,范浩林马上就晓得是浩泉请他们来做中人[注]的。连忙请坐、寒暄几句以后,还是浩林开口向浩泉说:“两个长辈来了,最好不过,你就说吧。”
浩泉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慢吞吞地说:“这几天你没有空回来。我一边等你,一边也同几个长辈通了通口;只是不曾同你商量,也没详细同他们说。现在当大家的面,我都说了,好不好?”
这真是一副私事公办的神气,十分的顶真。浩林点点头说:“你讲吧。”
浩泉说:“哥哥你从前说过,照现在分开住的房子,你是应该贴出钱来的。”
浩林又点点头说:“对呀,所以我要讲明不算正式分房。我也贴不出钱来。”
浩泉:“你也说过,这房子要搭配成两份分开,总是搭配不公平的。”
“对。”浩林说,“所以我总说还是建了新房再分。”
浩泉摇摇头说:“造新房到何年何月?不等了。我想着几个办法,说给你听听。第一呢,照原样不动,哥哥你贴我钱,你也没有钱贴。如果换一换,我住你那一厅一楼,贴你钱,我也算不来,有钱不如造新屋,何必贴在旧房上。再说,换过了,你住我的,你人多,也住不下,那一间半畜舍柴屋和双侧厢,都不是住人的地方。所以,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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