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觅

作者: 高晓声41,667】字 目 录

即使我肯贴,你愿意,我做弟弟的心里也不安。旁人也会说我势利,把哥哥逼去住坏房子。我想把房子重新搭配一下,后(广带)一间楼房,和一间半畜舍搭在一起,算做一份,前面两间厅屋,和双侧厢搭起来,另算一份,这样就差不多了。就是吃亏沾光,也极有限。这点高低,兄弟之间是可以通融的。”

浩林一听就笑了,说:“老弟,这可不好办,一楼一厅,没法拆开,后(广带)的楼屋,要从前席那间厅屋里出进。如果拆散了分到两家去,势必砌断,住在楼屋里的人,就没有路进出了。”

两个长辈也说,浩林的话对,没有出路,走天上飞吗?

浩泉却笑笑,觉得自己的想法就精彩在他们想不到。便从从容容说:“这就是老房子的弊病,总要走破,我的想法,就是要砌断它,不让厅屋走破,就管用了。”

“那住在楼屋里的人,走哪儿呢?”

“容易,西山墙外头就是空地,只要在天井的西围墙上开一个门,就可以进出,墙外的地方,如果像从前那样属于私有,那主家是不让走的。现在是队里的,公有了。当然可以走。社会主义的优越,为什么不利用!”

浩林听罢,不禁笑着注视了浩泉一阵,觉得弟弟的算盘,真有独到之。但还是摇摇头说:“门是可以开,不过这样一来,从楼屋到言舍去,要转一个圈子,不大方便吧!”

浩泉不在乎地说:“兜那么个小圈子算什么?方便。城里那些工人上班,住远的要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还不是照样干!”

浩林沉吟不语,觉得有点为难了。半晌才说:“我呢,横竖不大在家,方便不方便,是你嫂嫂的事,等我同她商量了再说好不好”

“哥哥你不用同嫂嫂商量的。”浩泉连忙说,“我不会让嫂嫂觉得不方便。她一个妇女劳动力,带一堆孩子,我不能把麻烦推给她。我同你们换一换,我分楼房和畜舍,你们分两间厅屋和双侧厢。这样,你们就方便,而且也住得宽敞些。”

这一番话,说得两个长辈,点头簸脑,十分称赞。范浩林倒呆住了:这不像弟弟的为人哪!他心里寻思。

“哥哥你不用为难。”浩泉表明心迹,“我是说的真心话,你只管放心。哥哥嫂嫂一向来待我也不差,我心里有数的。况且吃亏沾光,横竖都是自家人。”

他说得非常诚恳,偏偏这范浩林最会感动,最受不了别人有心要给他好。他连连摇头说:“老弟,这个我不答应。我是老大,倘有出入得失,我理应该让小的三分,怎么能占了好的呢。再说这八九年里,我住了好房子,也没有贴你什么,已经沾了你的光了,还能继续沾下去吗?不,若要这样分的话,我一定还是住楼房,把厅屋分给你。”

浩泉连连摇头说:“哥哥你不要替我争,这分房搭配的办法,是我提出来的。倘若我沾了光,倒像是我为了沾光才这样搭配了。我还有什么意思呢!住了进去,旁人还要骂背皮。不,我宁可住楼房。”

浩林感动地说:“不,我不会答应你的。哥哥的脾气你知道,越是别人让我,我越不领情,我一定让你住厅屋。”

“厅屋一定让你住。”浩泉……

[续觅上一小节]说。

“我还是住楼房。”浩林说。

“我说了,我住楼房。”

“我也说了,我不住厅屋。”

“我也不住厅屋。”

“我住楼房!”

“我不搬,不让你住!”

……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争论的用语越来越短,似乎很激烈。左邻右舍,都闻声来看,蹲了一屋子的人,陆存秀上河边回来,以为他们为争夺什么吵起来了。看见大家都在笑,她走进去,隔着板壁在灶下听了一会,才弄清是这么回事,觉得很诧异,想这浩泉吵着急急要分房子,总是要留点好的,怎么倒像是为了吃亏呢?实在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也好嘛,他自己愿意,就由他住楼房好了。同他推让什么呢。就算沾了他的光,也是难得一次,我进范家的门十三年了,看着他长大的,手脚工夫也不曾少花在他身上,委屈他一点不见得雷打电劈的。

陆存秀想罢,便在灶下放开喉咙喊道:“阿叔,阿叔。”等他们听见了,停下争执,她才说:“阿叔,你可是真心?”

“当然真心!”

“真心嘛,我是要答应下来的。”

话刚说完,就听浩林喝了一声:“你不要横兜里进来好不好!等歇我同你说,别先答应。你答应我也不答应。”

大家听了,嘻嘻哈哈,七嘴八,乱哄哄热闹了一阵。因为他们都是谦让而不是争夺,自然没有严重,不构成什么威胁,所以挺乐。但这样下去也没意思,不及打架好看,就陆续散了。两个做中人的老辈,也觉得这事好办,很轻松。建议他们再合计合计,不忙。想周全了,免得以后反悔。范浩林自然赞成。起身送客,临出门,浩泉还说:“我是想周全了,哥哥,我不反悔的。”才回去。

当天晚上,陆存秀就同范浩林怄气,说他眼里没有老婆,分家的事,她陆存秀为什么不能开口,这家是什么人的?你范浩林往供销社一溜,高兴回来就回来一趟,不高兴回来就寻不着你的影踪,如果分家分得不好,还不是她陆存秀受害!难得浩泉这么开通,说了些像大丈夫说的话,自然就该答应。让什么呢?说不定过了一夜,他就改口了。

范浩林这时早冷静下来。他历来不同老婆口角,所以一只碗也丁当不起来。他回味今天浩泉的意思,也不免怀疑。不懂是为点什么。这时他就回答陆存秀说:“你都想到他过了一夜会改口,这件事还能照他的话办?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吗!”

“我马上接口答应他,他改得了口吗?”

“唉,你倒看得容易,极麻烦的,这老弟!”

“反正我不管他为什么想这样分,我就答应照办。”

“反正我不弄清楚他为什么想这样分,我就不能答应。”

“不亏他,这是他自愿的!”

“他自愿,我也不能亏他!”

……

两个人争了几句,也不曾有结果。谁知声音大了点,隔墙本是有心人,正尖着耳朵在听。一听见,倒安心了,晓得自己想的事情,浩林和存秀全没猜着。那么,要劝浩林答应,也就不算难了。当夜浩泉和吉娣商量了一会,便去把老娘叫来低低同她说了几句。那李玉媛像得了令箭似的一面连声答应,一面还拍了拍手,轻轻地说:“哎呀,我都没有想着,这倒也是真的,是一件头等大事,我去同浩林说,他不能不答应。”

李玉媛打了包票。她很有把握,一夜睡得好熟。早晨起身,看见浩林家的门开了,就走过来。见存秀在灶下烧早饭,叫了她一声娘。李玉媛说:“浩林呢?”存秀说:“在楼下吧,有什么事?”李玉媛神秘地说:“有几句话,浩泉、吉娣都说不出口,所以叫我来告诉他。喊浩林出来,我全都告诉你们。”

正说着,浩林听见娘的声音,就从后屋走来说:“娘,你要说什么我听?”李玉媛说:“我昨天听你们争了半天,浩泉也不曾把话说出来。你晓得他究竟为什么要住楼房?”

“就是不晓得呀,娘,你说呢?”

“你想想,浩泉娶也两年了,为什么没有孕?”

浩林无从回答,只好静候她说。

李玉媛压低声音,却加重语气说:“命也算过了;风,也看过了。浩泉的新房做得不好,是一块不育之地。”

陆存秀连忙问:“真的?”

“真的。都这么说。”李玉媛有根有据地说:“想起来,你们的爹和大伯伯,是现在分给你大伯的那间老屋里出生的,当年我嫁过来,新房是做在你们现在住的楼上,生了你们兄弟俩。后来让给你们做了新房,又生了三男一女。浩泉的那新房,真想不起来谁在那儿生育过,大概老辈早就晓得了,是不能做房的。”

浩林听了,笑着摇摇头说:“这是迷信,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看他们可养了?”李玉媛严重地说。

“哦!”陆存秀终于彻底明白,“是为了这个。那就直说了嘛,何必兜圈子!害得你忠心耿耿的大儿子还怕他吃了亏。这么一说,他是想借一块传宗接代的宝地,浩林,你肯不肯换?”

范浩林抚了抚脸颊,像抹掉什么粘着的东西一样,正想开口,李玉媛却抢嘴说道:“这还能不肯的吗!你们已经四个了。还养吗?不换给他,就是绝了我一房人马。”

这话如果说对了,那范浩林不肯换房,简直天理不容!

范浩林只好点头。虽然他明知是迷信,但是迷信还是这样的普遍。假如不换,范浩泉能生下孩也罢。当真不生,那么,舆论会谴责范浩林居心绝小房的后,独占祖产,要成为范家千秋万代的罪人。

因为有了这样正经而且庄严的理由,世界便按照着范活泉的意志被征服了。新社会里分家,事情本来就极简单,因为有许多身外之物,早已被革除了。范家兄弟,别的早已分得清清爽爽,没有任何纠缠,没有任何一方要提出复议,无非就是换一换房子,议定了就可以搬,搬好了就算完成了。

可是,这毕竟是范氏兄弟完成正式分家的一件大事,所以一切都按传统的规矩来办。免得以后再有话说。陆存秀以前就埋怨浩林当年分家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这一次范浩泉要换她的宝地,她可不能保险这对夫妻住进去之后就会出后代。若再要改悔,她是不答应的。范浩林要马虎办,她也不答应,定要做得郑重其事。双方商定以后,请了一个本家叔公写了一张分家契纸,定了一个佳期,办下两桌酒,请了娘舅、公、族里的长辈、大队书记、生产队长和会计来坐坐,在分家契纸上签个名或画个押,盖个图章做中人,才算功德圆满。

随后就是搬家。迁人新居。一开始总要修理、粉刷,甚至改变屋内布局结构。范浩泉的工程更大,除了在天井的面墙开门外,还把天井的一半架了两步矮屋做厨房,前前后后,两家……

[续觅上一小节]的人,都忙碌了十天半月。

范家村上的人,对于范浩林兄弟在分家中表现出来的谦让风度,有过各种各样的议论,对范浩泉特别感兴趣,简直当作一个谜语在猜,但是酒席一摆,分家纸一写,中人的印章一盖,便成了铁的事实。天下既定,两家已在各搞建设了,议论也就很快平息下去。

此事过后还不到两个月,范家村上的人,忽然又越来越关注起范浩泉来,先是有人发现,房屋整修以后,陆存秀、周吉娣都下田参加劳动了,独独不见范浩泉,便开玩笑说浩泉住到楼上去,就成了千金小了,楼也不下。有人说搬家以后,只在那新开的侧门口碰到过一次范浩泉,好瘦,脸皮白里泛青,看上去吓人。后来又有人看见村西头的范老医生——一个中葯店的退休店员被请到范浩泉家去看病,大概就从他那里传出范浩泉的病是中了邪气。于是关心的人便抽空来探望,果然见范浩泉形销骨立,神情惰疲,眼睛看着客人,心思明显地不知用在什么地方。三两句话说过,就像忘记了面前还有人在,独个儿不声不响想什么了。问周吉娣究竟是什么病,吉娣说没有什么病。医生连葯方都没有开,说休息休息,再增加些营养,就好了。

这话也很确实,周吉娣和李玉媛,三天两头都上街去,买些鱼、肉回来。那时猪肉还相当紧张,自然又是请浩林去买的了。浩林听说浩泉病了,也回来看过他,送过一斤粉,一斤糖,都是紧张品,当时已算贵重的礼物了。但从那时候起,陆存秀在田里劳动时牢騒就多起来,讲分家花了多少钱,耽误了多少工分,费了多少神思,受了多少委屈……人都给累死了。幸亏人生一世,只有一次,否则的话,寿也要促矮一半呢……接着,便隐隐约约有人传出小道消息,说范浩泉后悔了,想搬回原先的房子里去住、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叫娘和老婆上供销社同浩林说。浩林没有答复。此消息是供销社的干部传出来的。街上人都知道了,当笑话说。都叫浩林莫再依他弟弟。范家村上的人上街去,街上的居民还打听这件事。没想到本村的人倒还不知道,真叫照远不照近。简直令人气愤。因此回村来就起劲地传播,让大家都晓得,免得再有人不知道,上街去出洋相。

这件事从供销社传出来,倒是事实,但并不是范浩林要臭他弟弟。范浩林是个烂好人,从不臭别人,更不愿臭弟弟,倒是他母和弟媳妇那阵子忽然来得非常勤。今天母,明天弟媳,轮流地来,来了就缠着他咕咕咕地讲。如果是难得一两天呢,范浩林还能够抽出身子来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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