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觅

作者: 高晓声41,667】字 目 录

称赞。范全根也是慕她的名,才不计较门第,降格要她做儿媳妇。但进门以后,有一个陈惠莲在旁边,同她一比,就比出她见识少,心眼小,气量小,不会做人。范全根就不大看得起她了。其实这李玉媛也有点反常,进了范家的门,原很自卑,想表现出自己能干罢,又常常出洋相,想不显露自己能干罢,又怕别人瞧不起她,弄得很尴尬;因此心中也有点怨恼。浩林生下来之后,固然提高了她在家庭中的地位,有几个月,公婆把她宠得像千金小,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吃,补她的身。但公婆又不放心她带孩子。常常因为孩子哭了,生了些风风火火的小毛小病,就唠唠叨叨,甚至给她脸看。她也只好受这委屈,心里边的不舒服,暗底里反而发泄在小孩子身上,认为孩子给自己带来了许多烦恼。等到浩林断以后,公婆就领去自抚养了。一直到十岁,范全根谢世为止,浩林的童年时代,一直在爷爷的影响底下,过得非常美满。这一年,他的弟弟浩泉,还刚刚生下来。

范全根一死,家道便走下坡。当时沦陷已经一年了。社会风气极坏。范全根的两个宝贝儿子,果然知子莫若父,很快就变烂了。大儿子焕良吸毒、赔钱,小儿子焕荣吸毒又是酒鬼,两个都是无底洞。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出去玩。号称一对玩郎……

[续觅上一小节]。焕良的妻子陈惠莲大方得出奇,不管丈夫,任他胡来。李玉媛就不同了,她好不容易高攀了范家,总指望后半生有好日子过,丈夫败家,她不能忍受,就吵闹,打架。打架当然是女人吃亏,长头发被范焕荣一把揪住了,一直掀到地上。但李玉媛不讨饶,跟他拚命。范焕荣毕竟理亏,慢慢就软下来,怕她了。便瞒着李玉媛,干起窝窝囊囊的事来——悄悄地偷,钱也偷,米也偷,织的土布也偷,真到了急,连柴禾也偷。这也横竖不够,总是欠满一身债。到了年底,自己往外一躲,家里面天天坐满一屋子讨债的人。李玉媛对付这班债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哭。今天哭,明天哭,一天一天哭下去,把眼睛哭肿了,把喉咙哭哑了,连烟囱都哭倒了。孩子看着娘哭,不知所措,肚子饿了,便也哭起来。一片哀声,乌天黑地,好不凄惨。那讨债人中间,也有心软的,便愿意过了年再说,自打退堂鼓走了。心硬一点的不肯罢休,但欠债的当事人不露脸,跟女人也纠缠不清楚,几次落空,也只好忿忿地骂骂人,出口气,到别收帐了。还有些极有韧的,则天天来讨,似乎非要见到范焕荣不可,他们认为这是赖债的诡计,特别气愤,半夜三更,搞突然袭击,来捉“上棚”。可是也落了空,范焕荣真的连晚上都不住在家里。还有一些气派大的债主,自己不上门,派了个地痞坐在范焕荣家,坐一天,要李玉媛付一天工钱,不付的话,就拿她家里的东西,连锄头、钉耙。铜勺、铲刀、碗盏都拿,决不空手回去……直闹到大年夜过了亥时,新年的鞭炮响起来了,才结束了苦难的一幕。

就这样,李玉媛苦苦地守住家业。固然有时候也不得不卖田还些债,但不像大房焕良那样弄得年年卖田。这样一年一年下去,范焕荣欠债不还、失去信用,弄得大家看不起他,里外都不能够做人了。

范全根的老婆,年纪很大了。哪里还管得住小辈,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被偷了许多。银元放在瓮头里靠不住,埋到地里去又挖不动土,要别人帮忙自然更不放心,只得瞒了小辈,陆陆续续换成了轻便的钞票,藏在一个缝得极精致的布袋里,挂到颈上,贴藏着,才算安心。这件事虽然做得机密,但日子一长,自然也瞒不过儿子、媳妇。都知道钱就在那儿。不过谁也不知道那袋子里有多少钱,是什么样的钱、总以为是金银首饰,绝不曾想到是纸币。一直到抗战结束,民打起内战,老人八十一岁过世了。大小儿子和媳妇都在场,当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启开那个宝贝布袋一看,才知道是一大堆连手纸都不如的过期票子。这就大大增加了小辈心中的悲痛。因为他们同时受到了双重的损失。特别是两个儿子,这些年对老人有过许多指望、猜疑和误会,现在一并涌上心头,酸、涩、麻、辣、苦……十分的难过。当年他们也知道吸毒是个无底洞,但为什么对方有钱吸,总以为老娘私下贴出来给他,或者那布袋总归有指望。谁会想到老娘竟这样白白地把钱糟蹋个精光。

就这样,范浩林从十岁开始,范浩泉从一岁开始,逐步品尝了生活的艰辛。父不成器,明显得连浩林也看得清。李玉媛教育孩子,一贯来就拿他们的父做反面教员。一个女人,做姑娘的时候,靠父母;出嫁以后靠丈夫;丈夫死了靠儿子。现在李玉媛不但不能靠丈夫,而且受他的害,要花心思去钳制他,进行永不罢休的斗争,那苦楚是无法形容的。她不得不把一家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够勉强把日子过下去。但是她也很害怕,总是怕吃亏,总是怕有人计算她,总怕有一天会过不下去。她全力要守住这个家。等儿子长大了,她就宽心了,有依靠,也对得住他们了。不过儿子长大了会不会像他们的父呢?公爹当年是全家的栋梁,她靠公爹吃口荫下饭。但是,公爹死了不久,丈夫的劣大发作,一无收拾,烂成一堆鼻涕,捞也捞不起来,舀也舀不起来。就想到公爹能干虽能干,却误了后代。总说“爹爹懒汉儿勤快,能干父母养懒虫”。怪不得秦始皇那么厉害,到了儿子手里就会失天下。

丈夫已经是这种样子了,无可挽回。儿子浩林呢,虽然小,也被公婆养了近十年,也惯坏了。如果公爹不死,再把他宠下去,怕将来就要跟他父一个样子。想着这些,可真叫做母的发愁啊。现在公爹死了,孩子回到自己手里,将来好便罢,不好,人家只会说是她做母的没教好,不会怪到公爹头上去。她可得从严管教这孩子,不能再宠他。让孩子吃点苦吧。吃着了苦头才懂得世界上的事。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所以,李玉媛认为家道中落,浩林吃点苦,是应该的,有益的,她不心痛。浩林在成长的过程中,大概也真全亏这样,才发展得比较正常。他从爷爷那儿养成的脾,被后来的生活和母的管教羼和了。尔后办事,高低长短,都还得。

可是,李玉媛的思想,又极其矛盾。她对小儿子浩泉,就截然不同了。她觉得老天爷是那么不公平。一样的孩子,一样是她生下来的,为什么浩林生下来就有得福享?浩泉生下来就应该吃苦。李玉媛很心痛,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小儿子,欠了这小儿子的债,不知道怎样还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还清。浩泉很小的时候,李玉媛就常常昵地拍着他的屁感叹地说:“小乖乖啊,你投胎投晚喽,你是在哪儿耽搁了的呢,错过罗!你哪里及你哥哥运气好,生下来就一直跟着爷爷享福,你命苦啊!”

后来,家里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三天风,两天雨,夫妻间吵闹当饭吃,每日里大起大落,感情激荡,如“文化大革命”一般。李玉媛哭哭啼啼搂紧浩泉喊着:“苦命哇,苦命哇……前生作了多少孽,要在今生遭灾殃!”那哭喊声叫人听了发颤,真能把别人的心都撕碎了。

母的爱心是无限的,尽管在这样的情况下面,还尽量想让小儿子的童年过得美满些。做团子的时候,把拌在青菜馅里的碎肉或油渣拣起一些,包几个馅心特好的团子,做了记号,蒸熟了给浩泉独个儿吃。煎饼的时候,煎几块加油的饼,两面煎得黄澄澄,也专门给浩泉吃。难得上街买点好吃的东西,就藏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塞在从被窝中伸出来的浩泉的小手里,还低声嘱咐说:“不要告诉你哥哥。”

“为啥?”

“总共只买这一点,给他看见了,又要剥你的份子。”

小孩子不懂,说:“不好再买吗?”

“这是金贵的东西,多买谁买得起。不是地里的青菜呀!能买了大家吃吗!”

小孩子的心肠好,又说:“哥哥没有吃,要馋的。”

“他从前吃过许许多。”李玉媛安慰小儿子说,“他和你……

[续觅上一小节]比,早就吃过头了,都吃厌了,还馋吗!再说,他又不晓得,就想不着,馋什么呢!”

于是范浩泉独个儿享用了,心安理得。

不几年,哥哥浩林就长成大小子了,家里田里,什么事情都干。小学毕了业,就不再上学,当了母最得力的劳动助手,干得一天到夜都没有休息。母看了就高兴,觉得大儿子不会走他父的道路了。但是小浩泉读到小学四年级,李玉媛还不让他帮着做点事。小孩子好动,从学校里回来吃饭,看见哥哥田里回来一身汗,母不叫吃饭,却先叫他扫地,便也拿了笤帚在旁边帮着扫。李玉媛走来看见了、一把夺下他的笤帚,心痛地骂孩子说:“你嫩青青的骨头,豆芽菜似的,经得起做吗?做坏了,会害你一生呢。”

家里养了两只羊,刈草原本是小孩子的事,浩泉的同学,放了学回家,合伙儿背着草篮,拿着镰刀上田埂去。这对浩泉当然有很强的诱惑力,母不许,他也得偷偷溜去。但是母看见了,总要拉住他不放,怕他累病了,割破手脚了。孩子这么小,为什么就要受累啊!他哥哥浩林当年还被公爹宠着要月亮就得有月亮呢。

对于浩泉,李玉媛的心是那么善良,那么关切,那么慈爱。对于浩林,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也纯是出于一片爱心。虽然是严厉了一点,苛刻了一点,但这是为了接受教训,教好他呀!哪一个不是母身上的肉?心眼儿怎么可能对一个好,一个坏呢!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些平凡细小的事情,便使兄弟俩的心上长出的那棵树显出了区别,他们的格从这里分野。有人说浩林是他爷爷全根教出来的,浩泉是他母教出来的。浩林的格是慷慨型的,浩泉的格是吸收型的。其实尽是胡扯,天下哪有如此简单的事。社会怎样形成一个格,种种复杂的因素是无法分开的。不是切蛋糕,一刀两块。

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是很不平凡的。但过惯了。不平凡也就变得平凡了。所以不必夸大其辞、言过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通常过的总是一连串平凡的日子:工作、学习、吃饭、睡觉、进行社交活动和料理家务,如此而已,很少值得一提。中学生天天记日记,最苦的就是找不着材料。这倒是实情。这才是正常的生活。如果经常发生剧烈的变化,掀起疯狂的激动,那么,地球就会吃不消,会像西瓜一样碎成几片。那可不甜,也不解渴。谁也不需要,还是让它自在地旋转吧。人们习惯于自然和平凡的生活,所以并没有每天都发生值得记下来的东西,只是过了若干时候,偶一回首,蓦地觉得起了大变化,竟是如此的不平凡。

所以,写小说也总要跳过许多平凡的日子。

这范家的情形,除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孩子越来越长大,母越来越劳,失去威信的父范焕荣越来越沉默,沉默得会多少天不说一句话,沉默得使别人习惯了不同他说话(因为他总不回答),只有偶然喝了过量的酒,才杂七夹八地胡扯个没完。解放以后,严禁吸毒贩毒,范焕荣这等人想吸也买不到了,以前总当戒毒要戒死人,现在都戒掉了,都没有戒死,有的成了响当当的劳动力。不过范焕荣并不曾重新硬起腰板来,他从前过分地消耗了自己,过早地衰老了。其他就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可被当作新闻。一直到一九六二年范浩泉向范浩林坚决要求重新分家,才引起了人们的某种注意,带出了一串的回忆。

那一年,范浩林三十四岁,弟弟浩泉二十五岁。是中华人民共和建后的第十三个年头。这十三年里,范家村上的人,也和全人民一样,虽然缺乏经验,但是勇敢地去走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确有许多可歌可泣的壮举。他们刚刚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萌发出复苏的苗头。道路虽然曲折,前途总是光明的。

说也凑巧,这一年,刚巧也是范浩林和陆存秀结婚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假使当年民不跑,这个婚就结不成。因为,范浩林就得跑——跑壮了。他逃在上海做零工、打游吃。民跑了,范浩林就不用跑了,就回来成了。所以,他们倒也算是一对地道的解放夫妻。只可惜生儿育女,都必须有十月怀胎的阶段。他们的大儿子,虽然提个名字叫先来,也不曾在一九四九年就生下来。比那些中华人民共和的同龄人,小了一岁,未免英雄气短,少了一句可以说的豪言壮语。接着,先来便有了弟弟正来,正来又有了小弟再来。再来之后,又添了一个女娃叫好。男女齐全,真是人多议论多,热气高,一家子过得很热闹。不管锅子里烧的是稀是干,是荤是素,都能够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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