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觅

作者: 高晓声41,667】字 目 录

要靠哥哥沾点光,也不算过分。”李玉媛听了,就像这声音是从自己心里响出来的,连连赞成道:“对,你爹爹是个废人,只哥哥有用,不靠他靠谁?应该靠的。你别听了几句闲话就惹气。别!哎!做人要图实在,省点精神,莫生闲气!”

果然,浩泉是好样儿的,他冷冷一笑,哼了一声,眼睛盯着碗里慢吞吞地说:“饭是我自己挣来吃的。生别人的闲气,他又不贴我,不蚀本吗?!”

本来,打开的闸门,不把放平了,关起来是顶费力的。浩泉是扳住了闸门不让关的人。浩林也没有决心关,要关也关不住。这不是几个人的事,不是一个闸口偶然发生的事。

一九六○年春节,正当大家在食堂里每天饱餐四两健康粉过活的时候,范浩泉同邻村的姑娘周吉娣结婚了。新房里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没有一件不是浩林经手替他买的。结婚那天还办了两桌酒,那可像天上的月亮,捉到手真不容易。别说菜肴了,拿出那点米来烧饭,就很不简单。范家村上的人啧啧称赞说:“真是个富户!”

有人私下议论:“范浩泉平时屁都不肯丢一个,怎么舍得办两桌酒?”

“别奇怪,除了平时节省下来的柴米,没有一样不是官价的。”

“官价不官价,东西总是金贵的。到了他手里,就都成了他的命宝,何必让别人吃!”

“不奇怪,”有人动情地叹气说,“人生一世,究竟只有一次呀!”

周吉娣在地方上也是个有名的能干姑娘,小时候父母双亡,剩下她弟两个。所以周吉娣很早就当了一家之主。钱粮进出,人情冷暖,都锻炼出了经验。不但在精神上可以和范浩泉匹敌,而且身材也同范浩泉不相上下,在姑娘队伍里,可算得出类拔萃。两个人真是合适的配偶。

结婚那天晚上,等到闹过新房,友邻人退出去以后,两个人还没有上,周吉娣的头发就被弄得像个乱草窝了。她从台上陪嫁来的镜箱上那面镜子里照见了自己的形象,便红着脸推开了新郎,拉开镜箱抽屉,拿出木梳来梳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开了“金口”说:“喂,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青娣把镜箱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出来、在最里面的一格里,捆着一个极小的红绸包。

范浩泉好奇地注视着周吉娣把那红绸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郑重其事地轻轻把绸包打开来,刚一露馅,范浩泉就看清楚了,眼睛便朝了天。

周吉娣见他那个样子,以为他不识,便说。“你别看它发黑了,不是铁,是龙洋。”一面说,还把那表层氧化了的银洋轻轻地碰了一下说,“你见过吗?”

范浩泉司空见惯了似的毫不希罕,他点点头说:“是银洋,几块啦?三块……”他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还当真有什么宝贝呢。”

周吉娣把嘴一撅说:“你有吗?”

范浩泉却轻蔑地重复说:“有几块啦?三块吗?……”那神态,傲然使新娘再不敢问。

一九六○年冬天,就在范浩泉和周吉娣结婚的同一年,范焕荣、范焕良兄弟二人双双去世了,时间只隔二十三天,焕荣死在他哥哥焕良的前头。范家村上有一个古老而迷信的传说,先死的人是替后死的人背行李的。所以,等到焕良一死,有人就赞叹地说:“范焕良真是个享福人,死了还有人侍候他。”

这句话说出了两个人几十年来的不同命运,自从他们的父范全根死后,这兄弟俩虽然都在败家当,但哥哥范焕良却败得痛痛快快,是在享受;弟弟范焕荣败得窝窝囊囊,是在遭难。

范焕良的妻子陈惠莲不大干预丈夫,任他败去,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骂上一句:“看你败到什么时候才歇!”范焕良也只笑笑,不同妻子斗嘴。陈惠莲是个乐天派,相信命。旁人看范焕良太豁边,劝她管管,她却不在乎地说:“拗也没有用,拗不过命的,败就败吧,只要败得太平就算了。小时候听我外婆说,人人都会败家当的,都要败到够了才不败。败够了,就叫做‘十败命’。到了‘十败命’就不再败下去了。如果不到‘十败命’,还只是‘七败命’、‘八败命’、‘九败命’,那是终归要败下去的。这生里败不够,下一生还要继续败,非要败够了才歇。我尽他败,但愿他就在这一生里败够了吧,苦就苦我一个人,别让他败不够,到下一生再去败,再去害苦别人。千争万争,也不要同命争。该败的不败,就会引出别的灾难来。钱财究竟是身外之物,败掉了,只要能够消灾消难,全家活得健康,也就阿弥陀佛了。”她这是多大的气量。所以一家子都是乐呵呵的。她生了两个女娃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娃。从此九年没有怀孕,到第十个年头才又得胎,竟生了一个男孩。老来得子,喜出望外,夫妻俩高兴极了。陈惠莲老叨念说老天爷有眼睛,晓得他们没有坏过良心,不该绝嗣,才派观音菩萨送子来。那范焕良对这个孩子,异常的……

[续觅上一小节]宠爱,比他妻子侍候得还要周到,小心翼翼地,一有空就守着孩子,几乎是一种虔诚的神态。范家村上人开玩笑,说儿子女儿都是讨债鬼,做父母的前生欠了他们的债,这世里就讨债来了。这当然是不能当真的。但是范焕良却老是对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认真地唠叨说:“爹爹欠你的债了,你是该早些来讨的,为什么这样晚了呢。爹爹还不清了。”从此便节俭起来,把钱尽花在孩子身上。

因为范焕良变了,又老说欠了孩子的债还不清一类的话,便引起了陈惠莲的疑心。她的心底里,还埋藏着一个秘密。她的公爹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她窖藏的地方。要她记住,保住。千万不能让焕良晓得。这些年来,她一直守住了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她那豁达乐观的天,因有了这一点,就更加添了几分。公爹死后不久那段时间,她很受过一阵诱惑,想去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究竟有多少?因为公爹只说一瓮,一瓮有多少呢?瓮头有多大呢?都没有说明白。可是她知道不能够去挖,一挖动,就会引起丈夫的疑心,而且挖出来了,她也就不会再瞒着丈夫,倒会告诉他,任他拿去败。那又何必呢,让它窖在那儿吧,反正逃不掉,挖出来了就逃掉了。由它去吧,多也好,少也好,不用在心里盘算,三两黄金四两福,没福消受会生瘤,慢慢地她就看开了,不大去想它了。年月一长,也就等于忘记了。

现在,她被触动了,便决心要挖开来看一看。

有一天,范焕良拿着篮子上街去了,陈惠莲便关了门,按照公爹的指点,在公爹原来做卧室的后房,靠幔墙撬掉几块地板,在第三块地板遮盖下的中段地面挖下去,果然泥土松而不坚,约摸挖下去二尺多点,三尺不到,便是一块漉漉的青石板,用铁锨敲敲,空空作响,把石板四周的泥挖空,掀开石板,下面果然是一只大瓮头。可是里面除一瓮清外,什么也没有。

陈惠莲呆住了,心头逐渐升起一种自轻自贱的感惰。她走到厨房里去,日洗手、擦脸,然后对着小镜子把头发梳顺了,整了整裳,再回到后房。在地板上跪下去,恭恭敬敬朝瓮头磕了三个头。她从老辈嘴里听说过多次,窖藏的金银,要有福的人才能得到。’无福的人,即使挖到了,那金银也会变成一汪,让你落个一场空。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公爹没有说错,窖藏是在这儿。毫无疑问它应该是一瓮银元,但因为她陈惠莲福薄,才化成了一瓮清。那么,她原不该来挖这个窖藏的,她一定得罪了财神爷。财神爷会责怪她的非分之想,她自然得赔礼道歉。她一面磕头,就一面默默祝告说:“财神爷,你不要生气,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就照原来的样子,替你盖好,用泥埋好;以后再也不来惊动你。我只求你不要走。我要修,一要为后代积德,修子修孙,让子孙有福气得到它。”于是她极其惶恐,极其卑谦,极其虔诚地盖瓮埋土,恢复了原样。

从此以后,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自卑,认为自己根基浅薄。她的精神上有了这负担,再不像从前那样的轻松了。

“要积德。”她一直想着这句话。

如此经过了十四个年头,范焕良死了。他生了一种病,一上来就躺倒,乡下医生看过几次,吃不准是不是癌,叫他到城里医院里去检查。他似乎比医生更有把握些,晓得自己寿数已尽,要归天了。后来弟弟范焕荣一死,便更觉得做哥哥的一定会走路。所以也不去检查,也不再吃葯,躺着等死,果然不久就如愿以偿。

总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范焕良虽然也可算做老死,但并没有像他的多数同辈人那样,生前就置备了寿材。家里人眼看他不行了,要请木匠回来,在房子上卸些木材下来替他做棺材,他坚决不赞成。他把大家召集来,除了老婆、儿子、女儿、女婿之外。还召来了侄儿范浩泉(因为浩林不在家,才不曾召到)。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交代说:“我死下来,只要用张芦扉卷卷就行了。不要困棺材,我不配困棺材,金棺材、银棺材。都巳经被我困了。”

说完,停了半晌,眼睛转过去寻人,寻到了浩泉,点点头,说:“你好,会办事情,你替我劝他们听我的话。”

浩泉万万没有想到伯伯临死会表扬他。因为伯伯平常是不大理他的。现在伯伯所以说他好,正是出了一件大家议论纷纷骂他背皮的事。原来解放初期,浩林参加工作以后,看到父身不好,曾经替他做了一口寿材,那时候木材便宜,不花多少钱,兄弟还没有分开过日子,所以虽然是浩林掏的腰包,仍算是公共的。这本来没有帐可以算,做儿女的谁也不会想在父母的棺材上沾什么光,可是偏偏出了事情,在范焕荣行将就木之前,浩泉就向哥哥提议另外做一口薄皮棺材给父困,因为现在的木料金贵了;而且盗棺的现象也严重,越是棺材好,埋下去以后就越是有被盗的危险。与其被别人偷走,倒不如留下来自己拆了派别的用场,还免得父死了都不安稳,被人把尸倒出来。浩林不肯,说:“这原是说好替爹爹置备的,怎么再换呢?”

“不换,你就是睁着眼睛让别人偷去罗!”

“我想我对地方上[注]都说得过去,不见得有人会做出这种损我的事。”

“哼!”范浩泉轻蔑地发了一声,好像嫌哥哥太幼稚了,一副不屑的口气说,“十个指头都不一样长,你当个个都像你啦?”

范浩林还是不同意,说:“我也不管究竟会不会偷走,也管不了这许多。我们做儿女的,尽尽自己的心意就是了。”

话说僵了,李玉媛就从隔壁房里走出来,摆起做母的架子,大声大气地说:“你们不要吵,由我来做主。你爹爹一生败家当,我们一家人都吃煞他的苦头,有一口薄皮棺材给他困,很对得起他了。还要怎么呢,总要替后代想一想呀,他还能再把好东西带走吗?一口寿村现在值多少钱?顶小户人家一半家当呢。留下来,不给他了,何况还有偷呢!”浩林说:“娘,爹总是爹,说不过去的……”李玉媛抢过去说:“是爹,不错。既然是爹,他就该替儿子想想,他配吗?要是他配,那么我呢,我将来你们打算让我困什么棺材?给你爹困,不如给我困。我困着,也对得住你爹的。”接着,她又和缓了口气说:“说它做啥呢,我也不是想留着自己困,我不过是替你们打算就是了。要是我真死了,我还同你们争什么呢?用柴草编一只窝,葬了算了。我一样也不要带走,全留给你们。”

就这样,李玉媛作了主。拆了一重夹墙板,钉了口薄皮棺材,安置了范焕荣。

范焕荣窝窝囊囊地活着,也窝窝囊囊地死去……

[续觅上一小节]。其实他已病得很久了,但是他一声不吭,无穷无尽地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后来躺着爬不起来,李玉媛还骂他“懒,贪图快活。一个人活到要人侍候,为什么还活着呢!难道害老婆、害儿女还没有害够吗?老天爷,你睁睁眼,为什么有用的人倒死去,没用的人倒活着,不能替换一下吗!”

范焕荣照样沉默着,尽骂不开口。

范浩林很忙,但每次回家,不见父,总要问一声:“爹呢?”知道他病了,每次都来看他,问他觉得怎么样,范焕荣总用他那失音(过去吸毒饮酒的后遗症)的喉咙懂懂地发出极低的尖音说:“好啦!”

他说得很明白,但意思其实很模糊。是身“好啦”呢?还是快要进入天了呢?

有过几次,他曾经叫住浩林,想说什么,但终于又没有说,只是把头点点。又摇摇。好像这世界上,无非就这么两个动作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