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漏斗户主

作者: 高晓声7,466】字 目 录

,也高声回答说:“说得太好听了!”

陈正清笑了:“我不来和你争,横竖是眼前的事情了。”

“看看再说吧。”他还是那句话。

可是,晚上他睡不着觉了。“要是真的呢?”这个念头缠住了他。但在别人面前却不肯问起,怕给人家笑。

谣传却愈来愈多,终于很快就证实了,队长传达三级干部会议公布的分配办法,同陈正清说的一模一样。陈奂生的心激动了,甚至一想到这件事就颤抖,他的希望炽烈地猛烧起来,又怕万一再被冷泼灭。十年来额三倒四,倏忽万变的政策在他心上的投影还那么清晰而乱七八糟,使他迷信地感到“七一年”这三个字不像好兆。生怕再被一场恶梦缭绕。他强忍住心底的健羡,告诫自己说:“还是再看看吧。”

几天之内,生产队的方案造好了。在造方案的那几天,会计家里出出进进的人流整日不断,有的人一天去了七八次,最后会计只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工作。但是一个总的数字大家都知道了,照七一年“三定”算,今年生产队超产了六万七千一百斤粮食。

“六——万——七——千—————百斤”,这个庞大的数字立即成为统治全社员思想的权威,成为田间、场头、饭桌上。枕头边的唯一话题。每一个当家人都在灯光下拨着算盘珠子约摸估道计算着自家将会分到多少粮食,算完一遍又一遍,一遍一次惊怪地诧异是不是算错了,似乎不是他们自己在拨动算珠,而是有一个童话里那样可爱的神仙在暗中帮他们加到了一个巨额的数字。就这样他们反反复复地做着这个游戏直到深夜,在普遍的喜悦中共同忧愁着没有足够的容器盛放那么多的粮食。

酷热的炎夏被人们认为将有一个严寒的隆冬,但是到现在为止却一直很温暖,天气的变化当然也难预料,说不定也会出现冻结大地的酷冷;可是不管它冷到什么程度,也不能影响人们心中早开的鲜花了。大家感到现在已是春天,大自然只得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的暖冬里,一天上午,在背风向阳的地方,社员们被召集来听取会计造好的分配方案。这是一个难得见到的社员会议,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动作,他们都聚精会神地伸长脖颈、睁大眼睛静静地听讲,有些则张大嘴巴似乎想把会计的声音吃进肚里。会计的平静的语调像一支魔笛吹响的神曲,攫住了全听众的灵魂。他们在享受如此美妙的音乐的同时,直感到一个新的时期已经具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不仅看得见而且摸得着了。

他们心底的激动和欢乐,用文字来描摹是徒劳的,可是在几亿社员随着这支乐曲的节奏迈开舞步时,大家会惊异地看到我们的远景忽然一下子推近到身边,将马上发现我们伟大的农民无一不是耍弄粮食的超级杂技演员,能够用他们各自特有的方式将它变出千百万种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

现在,乐曲还在演奏着,陈奂生的那个音键捺响了。在陈奂生名下,一共分配到三千六百零五斤粮食,比去年的二千二百五十九斤多了一千三百四十六斤,这个标准同大多数社员比较起来还显得低了一点,因为他缺乏饲料,全年只养了二百九十斤猪,仅仅超额完成任务九十八斤而没有得到更多的超产奖,即使如此,光是这二百九十斤猪,也比去年多分到三百六十五斤粮食。

会计把方案读完了。停了三分钟以后,大家才知道他真的读完了。这才哗啦啦地吵闹起来,就像早晨打开了鸭棚,嘈嘈杂杂,已经无法听清哪一个在说哪一些话了。但也有天生喉咙大的,在喊着:

“大解决了。年年巴望粮食宽一点,宽一点,一直巴不到,现在一下子宽得叫我们想也想不着!”

“养猪养尽养吧。”

“拔光了毛的翅膀这一回又会长出毛来高飞了!”……

陈奂生什么也没有说,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动,像是傻了。一会儿,他决然站起来,朝主持会议的队长走近去,闪雷似地问道:“凿定了吗?”

“当然。

“不变了吗?”

“还变到哪里去!”

“那么,”陈奂生挑战地说,“现在就分给我。”

生产队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好。”他爽快地说,“大家回去拿箩担,马上就分。”

禾场上,晒干扬净的金黄稻谷堆成山。大家聚拢了,队长说:“开秤吧!”他向人丛里看了看,瞧见了奂生,喊道:“奂生,第一个称给你!”

这时候,人群忽然静下来,几百只眼睛静静地看着陈奂生,让路给他走上来,好像承认只有他有权第一个称粮。

陈奂生走到过秤,司秤员开始工作起来,一箩箩过了秤的粮食堆放到陈奂生指定的另一块干净的空地上,堆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陈奂生默默看着,看着……他心头的冰块一下子完全消融了;冰注满了眼眶,溢了出来,像甘露一样,滋润了那副长久干枯的脸容,放射出光泽来。当他找着泪难为情地朝大家微笑时,他看到许多人的眼睛都润了,于是他不再克制,纵情任眼泪像瀑布般直泻而出。

1978.1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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