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干部宿舍里的吴书记,说不定会有感应,弄得心血来呢。“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果然是得很的。陈奂生好像重新找到了一个外公了。
定下来要做的事情,陈奂生是从来不疑三惑四的。
例如:吃不饱肚子要不要劳动?要。定下来了,他一干就是十多年。难,也难惯了。所以觉得难也容易。没有做过,是因为不曾去做;只要做,就“过”了。一年前头,油绳也不曾卖过,现在也“过”了。哎哈,世界上的事,简单极了,笔直一条路。有饭吃,就吃。没有饭吃,就吃粥。没有粥吃,就瓜菜代。没有瓜菜,就吃榆叶、马兰。陈奂生不都“过”了吗!种田,就种田。种了田还可以卖油绳,就卖。卖过油绳又要他当采购员,就当。咦,这有啥了不起。船到桥下自然直,就像人死了进火葬场,都会归口过去。万一歪了,把船碰翻,也无非是落。困在芦扉上,还怕滚到地下去吗!青鱼产卵,尾巴一扇,一直线窜出去几十里,顺利的也有,撞死的也有;横竖要如此做,管他!何况当采购员,也不至于拼命,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算,又不碍。吴书记自然是好人,会不讲交情吗!这交情又是天下人都晓得的。不瞒天,不瞒地,没有一点要忌讳;把心碾成粉,也找不出一粒黑星星。此番去找他,纯是为公事;是请他关心关心我们集的利益。他当然要照顾。他的头一点,事情就成了。有什么难呢!容易容易。否则厂长还会看准他这把钥匙吗!万—………
[续陈奂生转业上一小节]…万一吴书记不点头,又怎么办呢?唉、唉,假使他不点头,也只好拉倒,总不能像造反派那样把他揿得低下头来。吴书记是大官,他陈奂生是社员,大官对社员不讲交情,陈奂生也不算丢脸;他的脸丢了也无人会拾得去。吴书记就是不讲交情,总也会讲道理。那么,陈奂生回厂就有了交代,就没得干系了。
“唉!”陈奂生想到这里,不禁叹息了:“总不至于吧!吴书记啊,吴书记,天下的大官多得很,认识我陈奂生并且有点交往的只你一个。我可只有你这一条路,倘若你打官腔,关门,那么,我跟你们这班大官的一切关系就算全部一刀断。”……
陈奂生想了一通,晓得自己去倒去得,包票是打不得的。倘若办不成功,这工分和费用,怎么个说法,自然先要讲妥。否则,用亏了,卖老婆没人要,拿什么去抵?他直截了当,就向厂长说了。厂长说:“这个是有定规的,采购员搞回来这种材料,每吨奖金一百五十元,例如你奂生这趟出去,替厂里搞到一吨,你就得一百五十元。搞到二吨,就是三百。你出外一天,搞到了,也给这许多,十天半月,也是这些。工分、花费都在这里边,厂里不另贴。”
陈奂生摇摇头说:“我不去。”
厂长忙笑道:“不要急,你刚开头,我们不用这个办法。可以照老规定:工分照最强的劳动力靠,车旅费实报实销;在外一天,再补贴八角伙食。你就是搞不到,这笔钱一个也不少你的“。搞到了,就照新规定奖你。总之只让你沾光,不让你吃亏!”
厂长的话,说得溜滚圆绽,陈奂生像吃了挂粉汤团,喉咙里再也不打嗝顿。接着,厂长便把这次出去要办哪些事,如何办,一切细关末节,统统关照清楚。陈奂生着实得益非浅。最后讲到交际费用,却发生了一点小小争执:厂长说此番出去,全靠陈奂生和吴书记的老交情,除了带两包香烟在身边方便方便以外,不必再花费什么。陈奂生听了,一口咬定要给吴书记送一份厚礼。厂长连忙摇头说:“送礼要看对象,给吴书记送礼,是用黑漆棺材抬新娘子,错透又错透。”陈奂生不但不听,反而摆出穷大爷的架子说:“我陈奂生穷虽穷,面子是从来不失的,两手空空跑上别人家大门,我宁可敲断脚胫坐在家里。何况这次又是公事,又要去求人,空口说白话,我不干。”厂长咂咂嘴,抚了抚面孔,无可奈何说:“老实告诉你吧,他在这里蹲点的时候,我们送了点东西给他,吃了个大批评,弄得现在不敢去见他,才请你出面的,再带礼去,不是讨苦头吃吗!”陈奂生反驳说:“这个我不管,吴书记这个人,我晓得;他到我家来吃顿便饭,都带来一斤块块糖。他都讲究礼貌,我倒能不讲吗?”厂长还是摇头说:“算了吧,送也没用,不骂你,就算交情,受是决不会受的!”陈奂生又顶住道:“人情大于债,受不受由他,造是不能不送的。”争了半天,没有结果。厂长见他固执,沉吟了半晌,试探道:“那你说要送些什么贵重东西呢?”陈奂生里似乎早有成竹,不加思索说道:“三斤豆油,一只婆。”
之后两三天,陈奂生忙着打介绍信,到公社工交办公室及县工业局转介绍信(这里面又出了一些事情,以后会看到),领路费,打听乘哪一班汽车接哪一班火车,到了哪个站头下火车乘什么车子到地委。礼物也硬是准备了,不过听了厂长的劝告,把三斤豆油改成三十斤山芋,因为吴书记晓得乡下吃油比城里紧张;又决定这礼物是陈奂生私人送的,和工厂无关。
一切打点就绪。谁知出门隔夜,陈奂生的爱人忽然发起嗲来。不许陈奂生在外边住夜,事情办不完,也要天天赶回来。陈奂生骂她痴婆,这又不是上城,只要跑三十里。几百里呢!能天天回来吗?他爱人见行不通,就吵着要和他一同出去。陈奂生骂她发疯:猪呢,羊呢,兔子呢,孩子呢,哪个弄给他们吃?爱人不听,还是嗲来嗲去。陈奂生这才弄懂了她的用意,他火冒三丈,破口骂道:“昏了你的头,我这人参果,猪都不吃。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当宝贝,只管放心!”
公路上驶的是汽车,铁路上跑的是火车,上上下下,转转盘盘,陈奂生竟一点没有摸错,顺顺当当,到了目的地。他在地委机关的传达室里,先自报家门,然后指名要找吴楚书记。
地委机关的大门有它的严肃,传达室具有传递信息和保卫安全两重任务,工作人员当然小心谨慎、一丝不苟地值勤,他们在门口竖着一块牌子,上写“主动下车,出示证件”八个大字,但是对轿车和吉普则尊敬而多礼,即使那上面藏有机关枪甚至大炮,也可以直驰而过。步行而派头奇大的人物,眼里根本没有传达室,传达室也等于自动让步。只有那些看去不大上眼的来访者,才受到严格的盘问;有的受到阻挠不得进去,或先坐一阵冷板凳再说。陈奂生当然是很不起眼的,而传达员因为从不看小说,又不知道他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按理不会顺利通过,但是,这传达员偏偏独具慧眼,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之后,便断定陈奂生有些来头,因为他穿戴得过分随便,送的礼物又轻又土,这说明他和吴书记的关系既密又古老,不是姑表,总是姨表;不管哪一表,都怠慢不得。所以连忙拎起话筒,就往里面挂。哎哈,他想得一点不错,接电话的办公室刘主任,竟像听到第一颗卫星上天的消息,兴奋得大声喊道:“快叫他进来,快叫他进来!”
陈奂生按照传达员的指示,走到地委办公室,刘主任早已满脸笑容,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一把紧握他的手,连连摇着说:“不错,不错,你果然是这个样子!”一面说,两只眼睛盯紧了奂生的鼻子,好像要认出吴楚的指纹印来。陈奂生只觉得鼻子都被看酸了。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同志,也都十分昵,接过他的山芋,接过他的婆,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请他吃茶。陈奂生已见过世面,不再怕沙发坐坏,倒也安然。只有那婆似乎烦躁,拍拍翅膀,咕咕叫着,好像不舒服。因此引起大家注意,问起乡下婆的价格。陈奂生见大家对他带来的东西有兴趣,觉得婆只有一只,无法分赠各位,便撑开袋口、拿出几个光溜溜的大山芋来,请大家尝尝。大家都说不要,陈奂生哪里肯听,便说这山芋锛出土来已经两个月了,吃来雪嫩笋甜,赛过鸭梨,城里人是难得吃到的。不由人不依,硬是每人送了两个。还说:“天冷了,这东西容易冻坏,我都是拣好的拿来。再冷下去,就不会有了。”
可也奇怪,这些话,陈奂生在农村里从来想不到说,因为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现在倒细细地说给干部听,好像他们连小孩子也不如……
[续陈奂生转业上一小节]。而干部们听了,都认真地点点头,一点不笑。于是陈奂生就觉得寻得着话说了。
只停了片刻,吴楚就来了。陈奂生连忙站起,喊了一声:“吴书记”
吴楚呵呵笑着说:“奂生,你这家伙,怎么跑这么远的路来?带油绳来卖吗?唔!”
陈奂生只是笑笑,说不出话。
刘主任说:“他是看你来了,还带了礼物呢。”
吴楚连忙说:“唔,什么礼物?山芋!好好。还有老母?它生不生蛋?自家养的吗?拿来送给我?你老婆晓不晓得?她舍得吗?不跟你吵吗?”
陈奂生申辩说:“我老婆呆是呆,总不痴,好丑也晓得。那趟你来我家后,一直念你呢!”
“哈哈,说得好听,还念我!骂我吧?”
陈奂生急道:“我家小丫头,看见别人家吃糖,就要问她娘:‘吴书记怎么不来?’”
“真的吗?”吴楚连连摇头说:“我不相信。一夜天花了你五元钱,你老婆总要骂我一世了。你这家伙,碰上你,我就倒霉。招待所问你要钱,就说我吴楚去付嘛!你付了,又肉痛,回去又吹牛皮,被人家写到小说里去,通天下都笑话。你这家伙,你还来看我,还送礼来,又要弄得议论纷纷了!这山芋、这,要多少钱?我算给你。还有那五元房钱,也算我的。”
陈奂生急巴巴说不出话来,他拎起和山芋,没轻没重地说:“喔唷,吴书记,你官做大了,老百姓巴结你也巴结不上了。真是……”他犟着劲说:“你到我家来,也带东西的;准你送,我就送不得?只许州官放火,勿许百姓点灯,亏你说的!走!”
“哪里去?”
“送到你家去。我还拿回去吗!”
吴楚哈哈大笑,看了看表说:“好好好,客人我总要招待。你不要急,看你额角上汗都出来了。那帽子还是去年住招待所买的吧?都旧了!我有一只呢帽子,尺寸买大了,送给你吧。”说着,要去拎山芋袋。陈奂生不让,他只得空着手,陪他同走。
两人出了地委大门,往西走过两百来米,落北进了弄堂;再走二、三分钟,跑出弄端,便是一片空地。空地北端,有五、六丈围墙,正中有个门堂,吴楚带着陈奂生走了进去。奂生一看,里边只有两间老式楼房;楼房东、南两边,好一大片空地啊!足有一分多面积,两个人的自留地也没有这么多,却是一片荒芜。陈奂生不觉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吴楚猜准他的心理,便指着说:“你看,这里种熟了,一年四季的菜就吃不完。我一直想把地翻一翻,就是没有空,来了半年了,只翻了那边一只角。”奂生看去,果然那边翻了一小块,却拾出了许多砖角瓦片,可见这地,收拾起来也不容易。
两个人进了屋,吴楚就喊阿姨,楼上答应着,走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吴楚说:“阿姨,乡下有朋友来了,夜饭够吗?不够就再烧点。那边房里空铺收拾收拾。”又对奂生说:“这个阿姨,不是请的,是我的真阿姨,就是我娘的小子。一直在帮我做家务。”
陈奂生见吃住都安排了,一片放心,说:“家里人呢?”
吴楚说:“老婆还不曾调来,孩子都跟着她;我老爹、老娘在这里,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八,天气冷躲在房里不大能出来,全靠阿姨。”
闲话了一阵,吃晚饭时,吴楚邀奂生喝了点酒,听奂生谈了些农村里的情况,便问起奂生来的目的;因为他估计到没有正经大事,奂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来看他的。
奂生见问,就把书记、厂长找他,他如何进了工厂、如何被派当采购员,想买什么,老老实实,告诉吴楚。
吴楚哼了一声,说:“他们也认识我,为什么要叫你来?你面子大吗?”不等回答,又笑了笑说:“嘿,鬼主意还真不少呢!”
陈奂生没法开口,吴楚顿了片刻,又问:“他们不曾叫你送礼吧?”
“没有,没有,不好冤枉他们的。”奂生忙说。
吴楚说:“不冤枉,他们送过的。否则,你那山芋袋里会塞手表进去的。”
陈奂生吓得不敢响。
又饮了杯酒,吴楚忽然笑着说:“你这个‘漏斗户”,有吃有穿了,还想发洋财吗?”
“发什么洋财!”陈奂生申辩。
吴楚摇摇头,说:“我也不来查。你嘛,是老实人,叫你空手回去吧,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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