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 - 陈奂生转业

作者: 高晓声16,376】字 目 录

了。他心里明白这不一定是真话,这样大一爿厂,多少是能够拿出一点来的。但自己并不彻底了解情况,吴楚也知道不能勉强,信上是介绍陈奂生来求援,是请厂里酌情支持。现在主管人不答应,自己就不好做主了。只得也跟着姓王的劝奂生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过两个月你再来看看吧。”

王厂长那番话,有真有假。他前几天为了一个老关系,确同供销科纠缠了半天,要五吨材料。他知道厂里二吨、三吨能抽得出,紧一点抽五吨也行。但是供销科长不答应,回说即使多下那么一点,已和××单位讲妥,要交换另外一些材料。其实供销科长已看出蛛丝马迹,晓得王厂长供应别人材料,是拿回扣的。那个老关系,本来和供销科长先搞上,说实在话,供销科长也得过一些好,后来看到那老关系忒豁,报纸上又常揭发贪污这一类事,自己怕出纰漏,就收敛了。谁知那老关系倒搭上了王厂长,那暗底里的交易,供销科长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所以就不肯松口。但材料多在厂里,王厂长晓得,也不肯就此罢休。供销科长正在设法同其他厂协作换材料,把它理掉。这个斗争,暗地里着实激烈。

只是难为了陈奂生。吴书记的大面孔都派不上用场,他灰心丧气,没精打采告别了两位领导,走出办公室。王厂长随后也出来了,他看看陈奂生的背影,心里骂道:“穷煞胚!乡下人!裳没一身好的,还出来跑供销。呆头木雕,好话不会说一句,香烟不会递一根……你就是吴书记的小舅子,我也不睬你!”

陈奂生搭上九路车,到百货公司门口下来,再无闲情逸致去大镜子前照自己的“尊容”,急急忙忙,就往地委机关里跑。走过一段路,忽然被人一把拉住,那人叫道:“奂生兄,投什么!”

奂生一看,原来是新交的朋友林真和。奂生忙停住说:“哎呀,我都没有看见你。”

林真和说:“你倒快,去了回来了吗?”

“你怎么晓得的。”

“我刚才到吴书记家去找你,碰着老阿姨,说你到××厂去联系了。怎么样,答应多少?”

陈奂生把头一犟说:“屁!”

“怎么?”林真和不信,“书记批了,会打回票?”

陈奂生直爽地把介绍信摸出来给他说:“我还骗你吗!”便把在厂里碰到的情形,一一二二,统统告诉林真和。林真和把脚一跺说:“老陈,碰着姓王的那只猢狲,你算倒了霉。那个人你同他空口说白话,不给他好,你就是他爹娘,他也不会认。我是吃过他的亏的。唉,你也不晓得,难怪你。若早上同我商量了再去,我事前会提醒你避开他。候他出门了,你再去找朱书记;朱书记就会直接问供销科。只要供销科说声有,就好办了。现在弄僵了,怎么办呢!”

奂生见林真和一片诚心,比自己还着急,十分感动,说:“吴书记说过,打回票就找地委刘主任的。”

林真和忙说:“那好,只要有这句话,刘主任办起来比书记着力。书记是领导,有些话不好说,转一个弯,让刘主任出面,当任务压下去也没关系。走,我跟你同去,怎么样?我在门口等你,听你的回音,再有什么周折,也好给你出点主意。”说着,也不等奂生同意,跟着就走,一面悄悄地说:“要快。这里只有几爿厂有这材料。那个年轻的采购员,和××厂的王厂长恐怕有关系,前几天他露了点风,说有一爿厂答应给五吨,正在谈判。说不定就是××厂的。等他们谈妥了,你就完了。”然后又坦率地说:“我这个人没有歪心思。你只管放心。我看你也是老实人,诚心交一个朋友。采购员这碗饭,真不好吃,我们厂小,手段小,人家看不起。我又没有什么门路。我开始出来跑,这里有一个远,是靠他帮忙。后来调走了,我就瞎了,要想搞点东西,一直是磕头跪拜求人的。哪个有办法,要我服侍也肯,跑也肯,化小钱也肯,用得着我只管喊我,我做小媳妇做惯了。只要别人搞到材料以后能回给我一点,我就把他当老子待。那个年轻人忒狂,我同他认识两年了,只要碰在一起,香烟总是吃我的……服脏了我都替他洗。他一直答应给我点材料,到现在不曾给一斤。这一趟他已经搞到了三吨,还在搞五吨,我开口要回半吨,他说自己还不够,一推精光。还说他黑龙江有个朋友手里有点货,他没空去取。如果我等着要,他写封信去商量,给我半吨,自己去拿。嘿,赶几千里路去拿半吨材料,光路费都算不来,他真把我当小孩子,弄我的白相了。”

陈奂生听他这么说,知道是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自然信得过了,到了地委,林真和果然在传达室等他,让他一个人进去。

陈奂生跑进办公室,刘主任正在写东西。奂生在背后叫了一声,刘主任回头见他来了,放下笔,说:“怎么样,他们给不给?”另外几个同志,也都回头来看。

陈奂生一听,知道吴书记交代过了……

[续陈奂生转业上一小节],心就放宽了一点,把到××厂的情况,详详细细向刘主任又说了一遍。

刘主任听了,好像很生气,重重地说了一声。“好!”便问着长久不开口。

刘主任把手里半支烟吸完了,才抬头朝奂生笑了笑说:“不要急,介绍信呢?”

陈奂生连忙递给他。刘主任看了看,便拿起电话筒,拨了号,开始讲话。“物资局吗?我找唐科长……啊,你就是老唐,好,吴书记有点事,要拜托你呢。……不是客气,难哪……事情很小,就是吴书记不会烧香……你来?不要不要,我来吧,我来吧。”

电话挂断,刘主任对奂生说:“你坐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了就来,很近。”他出去了。不到一分钟,又跑进来对奂生说:“你还有介绍信在身上吗?随便什么介绍信都行。万一仍旧到××厂去拿材料,他们看见这是打过回票的,会改不过口来,最好换一封。”

陈奂生说:“有倒有一张,就是上面开了五吨。”

“五吨就五吨,管它!”刘主任说。拿了一看,又说,“这一张好,是经过县里转的,合法。”拿了就走。

不到一个钟头,刘主任兴冲冲回来了,大声说:“奂生,挑挑你[注],给你五吨。你拿这介绍信,上面有物资局的印,仍旧到××厂去拿,直接找他们供销科的高科长,已经联系好了。不要去找那姓王的。”刘主任见大家在听,就告诉大家说:“还是那姓王的鬼,连供销科对他都一肚皮意见,那家伙邪得厉害,家里二十寸彩电视机,冰箱,空调都全了,手还伸得老长,人家说他还缺一口晶棺材!”……

陈奂生喜出望外,走出来,在门口碰着了林真和。林真和看了介绍信,听陈奂生一说,就和奂生商量道:“这件事,我来帮你办,那姓王的认识你,别碰着了,你别进去,我去。你在门口等我,我办起来比你有经验,包你不出纰漏。”

陈奂生原怕再碰壁,乐得听他。两人一同到了××厂,林真和进去,陈奂生就在门口等。他提心吊胆,生怕再生枝节;等了几分钟,就像等了几十年。但急也无用,只得耐着子,蹲在那里拾一块砖角在地上划痕痕,划了一阵,再一条一条地数清它,等到林真和出来,他已经等得心都烂了。其实还不到半个钟头。

林真和一见奂生,连连说:“成了,成了,只要回去把钱汇来,就好开票提货。”

两个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乘车到百货公司下来后,林真和一把拉住奂生,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硬要请客。把陈奂生按在朝南坐位上,要来了两斤黄酒,一个拼盘,三个炒头,一只砂锅。两人边吃边谈。足足坐了三个钟点,那林真和当了七年采购员,经验丰富,讲了许多苦;也讲了一个采购员应该懂得的各种事情,诸项关节;描绘出社会上各种人的嘴脸,把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搽了红粉,藏着黑心;开口为人民服务,伸手捞黄金钞票;婊子装正经的伪君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末了,林真和以商量的口吻,问陈奂生能不能看朋友交情,回一吨材料给他救急。陈奂生从未受人如此尊敬,想着他许多好,觉得小队里本来只要二吨,公社给二吨也说得过去了;反正有得多,自然一口答应了。林真和又劝他不必回去取款,只要打电报把汇款账号,汇多少款子,告诉家里,就可以了。如果奂生不会打电报,他包办就是。这样,还可以在这里玩玩名胜古迹,开开眼界,他也没有事了,打算陪奂生到走走。

出了饭店,林真和又拉着奂生到旅馆里吃茶,揩面,洗脚。然后告诉他,这五吨材料,将来的发票,自然只能开奂生厂里的抬头,所以要拿出一吨,还要奂生厂里的领导点头,这就要看奂生回去能不能说服领导了。其实这也不难,只要说是吴书记和刘主任的意见,厂里就没得话说。

陈奂生听他说得在理;其实是被他教会了,否则,回去就想不到要这样说。现在有了主意,晓得不会有困难,连连点头称是。

“至于钞票,”林真和说,“我马上打电报回厂,叫他们汇到你们厂里,以后再来提货。”

两人刚刚说完,房门打开,那个年轻的采购员也吃得面孔红彤彤的闯了进来,他眼里像没有看见奂生,朝林真和瞪了瞪眼,狠狠地骂道:“×他娘,老子倒霉!”

“什么事?”林真和忙问。

“唉,别说它了。那五吨东西,明明要到手了,不知给哪个狗×的抢了去!”

“哪个厂的?”

“××厂,他们厂长和我老交情,一口答应的。供销科横撑船,作梗。拖来拖去,拖到今天,被物资局一口吃去了。不知他们私底下塞了多少钱!娘的,挑人家吃饱了。”

陈奂生一听,分明是说的自己,正想说话,被林真和轻轻踢了一脚。

林真和不动声地说:“唉,你也会被人家吃瘪,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办法!难啊!”

陈奂生回来了。

火车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万家灯火了。陈奂生一点也不着急,他悠闲得很,好像已经到了家里。不,不是到了家,而是陈奂生心里太舒服,因此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切,到东到西,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一路上碰到所有的人,都觉得很爱;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老汉,那些妇女,都像是自己人。在火车上,坐在陈奂生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漂亮极了,使陈奂生想起了自己的老婆;不错,老婆是很丑的,但总觉得那个漂亮女人有些地方很像自己的老婆。是眼睛吗?鼻子吗?还是嘴巴呢?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总之吃准了有些相像的地方,不过是吃不准什么地方像罢了。陈奂生因此就开心,想象着自己的老婆如果也和那漂亮女人一样细细地打扮起来的话,一定也会把男人的乌珠儿吊出眼窝来的。

走出车站,陈奂生知道已经没有汽车下乡了。他横竖不想乘汽车,也不要住旅馆,早早晚晚只要两只长脚晃荡晃荡,到家极容易。所以他一点不急,像了结了人生的一切大事,可以随便游转了。他走过一向摆摊卖油绳的地方,依恋地逗留了一会,好像在寻找那少掉的三角钱;他又去看了看那次病倒、落难困着的长椅,想起和吴楚的邂逅,谁知道这竟是他命运的转机。咦呀,一个人活在世上,原不必穷凶极恶,苦也罢,乐也罢。总要凭良心过日脚,要吃、要穿、要钱用,就老老实实出力气去赚,不要挖空心思去转歪念头。自己想发财去害别人,到头来总没路好走。吴书记这条路,大队书记、厂长自己不能走,却叫他陈奂生走,也就能看出“天意”了。

想到这里,陈奂生心里坦荡荡,无忧无虑;天气虽冷,中滚热。他划着两只长脚,提着卖过油绳的旅行包,轻悠悠地摸黑走回去,看那夜空……

[续陈奂生转业上一小节]里的寒星,也觉得明亮清爽。他确实很满意,回顾自己的生平,也找不出一件快事能和今天比较。他不禁想起大队里那个说书的陆龙飞,讲过薛仁贵征东,岳武穆抗金;大将军旗开得胜,班师还朝,也不过像今天我陈奂生这样吧!当然,那些人是骑了高头大马回来的,不像自己靠“11”号;威风虽然威风,其实大官也不容易做,从来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变脸,午朝门外就杀头,真不及自己安稳呢。

陈奂生手里拎的旅行包,装得满鼓鼓的,不是金,不是银,也不是油绳;而是老阿姨送给陈奂生老婆穿的几件旧裳。陈奂生把它看成了宝贝,不是值钱,而是情重如山哪!这是他用勤俭老实换得的关切和尊重,凭这就证明了吴书记一家对自己的情意。他回来的时候,吴书记还在外面检查工作;假使吴书记在家,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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