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向北方求售,结果由瞿兑之购下,并与徐一士两人合力为之润,才得出版。我之放弃此一原稿,除措款困难外,其文字之不够小说规范,也是一个原因。《孽海花》在解放后多次重印,销行达百万部之多,而《续孽海花》则远逊于正书,仅解放前印过二次,解放后由黑龙江某出版社重印一次,今已销罄不能买到了。
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正是两部《孽海花》在上海市畅销之时,那时是上海孤岛和沦陷时期,东南各地避难在上海的云集租界,其中不乏年逾古稀的知名人物,舒湮先生的尊人冒鹤亭(广生),家居法租界福煦路(今延安中路)的模范村,大家都有感寂聊无事可做,乃约期限作“文茶之会”。之所以不称“文酒”而称“文茶”
者,以那时生活艰难,崇尚节约,只好定期在下午聚集喝喝茶至多吃二碟点心而已。
记得与会者名位和爵齿最高者为合肥龚照瑗,是做过驻英钦使龚照屿的昆仲,大概在清朝当过几任道府的官,其次如无锡以说文名世的丁福保等。鹤亭先生那时已年开八秩,亦每次与会。所谓“年开八秩”者,是七十一岁开始,离开八十岁还很远,不过人生七十古来稀,旧时代能活到七十岁,已都是白发皤皤的老翁了。那时居沪的名人名位爵齿最高的还有清代末任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陈夔龙,他的邸宅便在……
[续戊戌百年趣谈赛金花上一小节]“文茶之会”
常去之地康乐酒家不远的成都路孟德兰路(今江路)口,但毕竟年高位尊,不便来会,但会后这批遗老常步行踵门拜谒这位陈大帅,见面还要行跪拜之礼。我说陈夔龙是末任直隶总督,张伯驹却说他父是末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其实陈夔龙去职是在辛亥十月武昌首义之后,袁世凯当上责任内阁的总理大臣,才把他的表弟兄张镇芳署任过几个月的直录总督。
我那时的事务所在福煦路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口,与模范村相距咫尺,所以时相与鹤丈(以后改称为丈)过从,虽属忘年之交,可称甚密。我看他实在孤寂无聊,便劝他何不写些有关戊戌政变的文章,因为身参与过戊戌变法的人物,到那时已历近半个世纪,存世的似乎只有鹤丈是硕果仅存了。我又赠他两部正续的《孽海花》,他说须要读毕才决定能写些什么。
不到十天,他就全部看完,跑来对我说决定写一些有关《孽海花》人物、事迹的掌故为他所历的,这便是收辑在魏绍昌先生所编的《〈孽海花〉资料》中压卷之作《〈孽海花〉闲话》。鹤丈虽在戊戌时是新中人,但时光流逝四十多年,他已由新变为“老新”,且仍不失为礼法之士,他不甚喜欢小说这种裁,更不喜欢对赛金花的描绘。他写作的设想是着重于书中人名索隐,间附订误琐闻,列为索隐,详载各人籍贯科分职业。但是他对赛金花亦并未完全抛弃忘怀。这是一个矛盾,在他于文首所题四首绝句可以看出;其第四首云:灯火繁台渺旧京,一觞一咏梦承平;同流百辈消沉尽,此簿应题点鬼名。
这是他的宗旨,所谓着重于书中人物,似与赛金花并无干系,但是其第一首却说:
麦饭宣仁事已空,尚余变法说元丰;凄凉天无穷碧,都在师师小传中。
这个李师师,便是指赛金花。
可是鹤丈本人也是《孽海花》中的人物!曾朴给他一个化名叫做“顿梅庵”。我猜想曾朴所弄的玄虚,因为汉代匈奴有一个首领叫做“冒顿”,便给他一个《百家姓》上所无的怪姓。而“梅庵”者,便是明清之际鹤丈的远房族祖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了。其实“顿”姓固怪,“冒”姓何尝不僻,冒氏本是奇渥温氏的蒙古族,元末庚申君北遁,冒氏留任明廷,便以冒为姓,曾朴盖调侃鹤丈为异族人士也。
顿梅庵在《孽海花》中,并非重要角,虽与维新变法诸君子为友为同志,在书中出现的事迹却并不多,仅是个陪衬的角,因为鹤丈那时候,年龄尚轻,大概还尚未捐纳为六部司员之故。但他和赛金花却颇有交往,称之为“腻友”似乎很适当。
鹤丈口告诉我,有一次赛金花约他在陶然亭相会,他兴冲冲赶去江亭久候,却未见赛金花践约来会。事后赛金花还把陶然亭改为“放鹤亭”来取笑他。鹤丈少年时长身鹤立,风度翩翩,虽籍如皋却一口吴侬软语,竟然被赛金花玩弄于掌之上。但鹤丈晚来并不以为憾,言下倒颇有少年游的回忆之乐。
到辛丑和约告成,帝后回銮,鹤丈纳赀为刑部郎中,恰巧赛金花在北京因虐婢致死案,锒铛入刑事部监狱。清代刑事律以主虐婢致死不会抵命,最重只判个流放的罪名,她被判远戍三千里。这下子鹤丈看故人交谊,跟同官商量,舞文弄法,把应该充军到东北或西北如黑龙江、伊犁等地的三千里拨转为南向的三千里,恰好到苏州或上海。这个忙帮得不小。赛金花当然不敢回到苏州,而是改名在上海租界上高张艳帜,一时“状元夫人”之名大噪,门庭若市。鹤丈曾否到上海和她重叙旧情,他并未说起,不好瞎说。
赛金花最得意之秋,是在庚子八月联军侵入北京之后,因她曾随节柏林,懂得一些洋泾浜的德语,为了北京商店都害怕洋兵不敢营业,而洋兵又不谙华语无从购得粮食用品,赛金花乃因缘时会,从中居间,扮演后来日寇侵华时如胡立夫、常玉清等维持会的角,使得商店得以开门售货,德军可以解决军需问题。那个时候,曾朴和张鸿并不在北京,而身在北京目睹身历的齐如山和丁士源却历赛金花这一勾当,她所往来的德军不过是尉级的下层军官,哪有和联军统帅瓦德西躬身接触之可能。据丁士源所著《梅楞章京笔记》,赛金花只在远望见瓦德西统帅一眼。
曾朴在《孽海花》中描写赛金花与瓦德西在柏林邂逅的一段情事,那位瓦德西仅是一位年轻的陆军尉官,恰巧入侵北京的八联军统帅也姓瓦德西,这和中姓王姓张同姓的并不希罕,只是担任统帅的瓦德西是陆军上将,德皇威廉的侍卫长,年已近古稀,年龄官阶迥不相侔,只因鸳鸯蝴蝶派诗人樊樊山在南方写了两首前后《彩云曲》,硬把两个瓦德西合二为一,并且将两人写得秽亵不堪,使读者传为信史。赛金花本是堕溷一花,倒也无所谓,晚年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以一笔糊涂帐了事;只有五四健将刘半农博士倒相信实有其事。
“美人自古似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赛金花要是死于刑部牢狱,时方盛年,倒也罢了,可惜的是红颜易老,转瞬迟暮,人老珠黄不值钱,不堪再风尘流转,只好从良嫁人。嫁的倒还不是一般,是北洋政府一位姓魏的议员,从此便从夫息影京津,回复她的本姓称为“赵魏灵飞”了。
不幸不久议员公又去世,赵灵飞却老而未死,却手头据拮,过着艰苦的晚年生活。
苦说她少、中年时纵非天仙化人,总也在中人以上,可是到了晚年,生活艰难,把她折磨成皤然一妪,看看她晚年的留影和手书的字迹,真是人与字都不堪入目。独有五四运动时期冲锋陷阵的刘半农博士,居然于三十年代初期,忽然垂青这位老妪,登门造访跟她畅谈天宝遗事,并为之写作《赛金花本事》一书,确实也是一桩奇事。
刘半农在五四之后,身兼北京教育界多职,是大学中极显赫人物,但到了三十年代,已经退下阵来,和周作人一般,做做打油诗,自号“桐花芝麻室大诗翁”,所以会去赏识赛金花这样的老妪,也不算奇怪的事。不过刘博士大大上了赛金花的当,一个积年风尘的老妪,哪有真言实语会告诉刘博士,所以《赛金花本事》中的记述,大半是靠不住的。
还有一位大名人,是个武夫,乃是时任山东省主席的韩复渠,他也震于赛金花大名,特地召见过她一次,一见使韩青天大倒胃口,给她一些钱挥之令去。赛金花倒受宠若惊,居然请人捉刀写了一首诗表示对青天的感激。只记得下面二句,说什么“多谢山东韩主席,肯持重币赏残花。”但韩复渠出手并不大方,所谓“重币”者,只是十元的一张纸币而已。
韩复渠在山东的政绩,不下于他的前任张宗昌,所以此举成了花边新闻,喧传于人口。这事已过去六十多年,今年因为逢到戊戌的百年纪念,赛金花又重被提出来,上海的报刊发表了好几篇有关的文章,我也东扯西凑,来趁趁热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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