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成为“阉祸”,大大较明代逊,清初“祖制”规定太监最高品级不得逾四品,即是只能戴蓝的顶戴,又规定太监除扈从外,不得出京,(请注意:开皇帝的祖训,是“不得出京”,连“奉旨出京”也不行。)把太监定死了只好生活在禁城中,不许越雷池一步。慈禧太后的宠阉且立有热河辛酉政变大功的安得海,便是虽奉有慈禧的懿旨并非擅自出京,一到山东济南便遭山东巡抚丁宝祯捕获按“祖制”判极刑。这是一面镜子,使后来几十年的太监们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胡作非为,终爱新觉罗王朝,并没有“阉祸”。
明代的巨王当如王振、刘瑾、魏忠贤辈都爵为“上公”,俗称“九千岁”,见了皇子、戚、大臣们倨傲上座,意气飞扬,除了皇帝以外,目中更无旁人。清代则刚刚相反,“祖训”规定:太监们不论品级多高,见了王公大臣,必须起立示敬,垂手伺候,不能失奴才的规矩,即使声名最噪的李莲英也不敢例外。
我藏有一本清醇王奕著的《航海吟草》。奕儇是道光皇帝的第七个儿子,他的长子便是继同治为帝的光绪帝载氵恬。按照惯例,皇帝的“本生父”
须避嫌不能参与政事,可奕儇退十年静极思动,加以当权的慈禧太后又是他福晋的姊姊,于是破例于甲申年初命他巡阅北洋海军……
[续晚清太监琐记上一小节],他在巡阅期间写下几十首诗,便名《航海吟草》,内多当时认为新奇的事物。
慈禧太后多猜疑,不放心她的夫独自出巡,还派一个信监视他的行动,便是她最信的巨王当李莲英,不过名义上却不能称为副职,因为清代官制的正副观念和现代不同,副职地位和正职完全相埒,所以朝旨只说李莲英是随同醇王巡阅,即是侍候王巡阅的意思,所以在几十天乘舰航行中,权势熏天的李大总管只能垂手傍立伺候在奕的旁侧,连座位也没有他的份儿。这支受皇帝本生父检阅并受他啧啧称道的舰队,在同年不久的中法战役中竟毫无作用,只略胜于甲午中日战役之全军覆没而已。
稗官小说记述李莲英的多不胜举,其实此人胆小谨慎,有才不敢放肆,我不是为李莲英辩护,只是按照事实为他说几句公道话。李莲英的一生,除了小人贪财是其本外,实在没有多大劣迹可言。当时一些清流士夫很有疏劾三凶的,三凶便是荣禄、李鸿章和李莲英,实则李鸿章因甲午战败成为替罪羊外,余两人都是影射慈禧太后本人的。
光绪不是慈禧的生儿子,加上家庭不和及想长远攘夺政权,慈禧不惜用种种手段虐待这个儿皇帝,饮食饰起居,连囚犯都不如,她把光绪身边的太监都撤走,易以自己的人,告诫他们对皇帝要加以非人的待遇。当时只有一个李莲英能时常去看望皇帝,给他一些自己用的被褥、内、鞋袜,君臣相顾,潸然泪下。光绪当然对“李谙达”十分感激,有朝一日,必当图报。这也是李莲英门槛奇精过人之。试想光绪被幽禁瀛台时,年不逾四十,而慈禧太后则已过古稀,一旦去世,光绪当可取得政权,那时后必然被诛罚殆尽,而李莲英又可以成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了。
后的太监们如崔玉贵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光绪卅四年(1908)八月,光绪皇帝竟先一天死于慈禧太后弥留之际。这是二十世纪初在中发生的最大世纪悬案,光绪皇帝究竟是病死还是死于非命,谁也不能知道,真是所谓“宫闱秘事”。
太监终究是小人,贪财爱货是小事一桩,不足为奇,李莲英历年所得不在少数,在北京置有巨邸一幢,金银珠宝堆积无数,当时不通外情,李莲英只晓得贮存财产于家里而不知道天津和上海已有租界,租界中设有各的银行,不但可以存放款项,还可租用保管箱代为保管贵重物品;至于远在欧洲的瑞士银行,更非他所能梦想。所以庚子义和团事起,八联军攻陷北京,洋军与拳民先后抢掠,变起仓卒,李莲英只身扈从西窜,其宅被洗劫一空。翌年《辛丑条约》缔成,李莲英回到北京,只剩废宅一幢,多年居积,一旦化为乌有,他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
“回銮”之后,李莲英虽遭此大劫及慈禧获知他交通皇帝而疏远了他,但死虎余腥尚在,还有几年余生,他致力的还是积存财贿,力图规复旧观,然大限已至,要像旧时一样已不可能了。
传说太监是不与一般人同食的。然而一甲子之前,大致是上海沦为孤岛末期或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初,我接到一位至友的电招,说要在家里宴请一位贵宾,请我去作陪,我欣然领命,问贵宾是哪一位,他笑而不答。
我赴席迟到了一些,到达时主客已经入座,坐在首席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冠整齐,主人领我对贵宾作了介绍,说是北方来沪的李先生,他的大名我早已忘了。
入坐之后,我谛听他们的谈话,当然以李先生为对象,但称呼不一,或竟称为“李公公”的,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太监。
事后知道,李先生不但是个太监,而且是一位非常知名的宦官世家的太监,他是李莲英的胞侄,幼年“净身”,跟着伯父李莲英入宫,进宫的时候是在辛丑两宫回銮之后,小太监还不懂如何服侍主子,倒有读书的机会,在1901年至1908年之际,后几年还有可能见到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到了溥仪当上儿皇帝,他已正式成为能应承趋候的青年太监了。
后来溥仪被驱逐出宫,先居北府(醇王府邸)、迁居日本使馆,又居天津租界中原张彪巨邸的张园,最后窜往东北在长春称“齐帝”,李先生以家世关系,可说无役不从。
酒酣耳热,谈话便不甚有什么拘束,同席多是少年腹有史书的人,便争着向李先生问清宫及其伯父的事,李先生谈锋也颇健,一一回答满足他们的提问,那些回答都属于稗官野史记载过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特殊的地方,我只是注意他的面貌和举止。李先生对于饮食也丝毫没有异人之,只是他说话的声音,确是雌声雌气,不像男子的声音也不如女人的声音而已。我颇有些失望。
宴席将终,李先生忽然彬彬有礼地说一声告罪,起身如厕,设席的厅事便有一间浴室兼厕所,在主人指引下他去此室,我看机会来了,毫不迟疑地立刻跟着一同进去,不料李先生动作极快,一进门立刻将门锁上,饷我以闭门之羹,令我想窥伺他们的秘密之举大为失败。
太监不与一般人同席,看来只是他们的旧惯,借以保持他们的隐私,时隔几十年,当然随着时光而改变,我凭着偶然的机会,总算有过与“公公”同席的机遇,这机遇恐怕很少有人能碰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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