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朱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此武帝時事也。然此時尚是粟錢並行。至元帝時,則完全以幣而不以穀。《貢禹傳》「禹言:……拜為諫大夫,秩八百石,奉錢月九千二百。……又拜為光祿大夫,秩二千石,奉錢月萬二千。」又稱:「宜罷採珠玉金銀之官,亡復以為幣。……租稅祿賜,皆以布帛及穀,使百姓壹歸於農,復古道便。」可見元帝時,租稅祿賜皆以貨幣徵收及支付。故貢禹遂有請改用布帛及穀以復古道之建議。此文之成,決不得在漢元帝以前,此又其一證矣。
〔八〕李哲明云:「斯,盡也。言穀盡在上也。《詩》:「王赫斯怒」,《箋》:「斯,盡也。」《呂覽。報更篇》:「斯食之」,注:「斯猶盡也。」此斯字義同。」元材案:「國穀斯在上」猶言國穀皆為國家所獨占。
〔九〕張佩綸云:「「農夫」二句,複下文而衍。「五穀什倍」,當作「五穀之賈什倍」。及覆舉上文,當在下句「農夫夜寢蚤起」上。「半」讀曰判。《說文》:「判,分也。」半祿猶言分祿。一說,《漢書。項籍傳》:「卒食半菽」,注引孟康曰:「半,五斗器名也。」言士沾升斗之祿而即為君效死也。穀賈什倍,則農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盡力於畎畝矣。」陶鴻慶云:「「穀賈什倍」以下,句多複衍。原文當云:「穀賈什倍,士半祿而死君。農夫夜寢蚤起,不待見使,力作而無止。」」聞一多云:「「五穀什倍」即「穀價什倍」之異文,當刪。「力作而無止」,當升在「農夫夜寢蚤起」句下。下「農夫夜寢蚤起」句即上句之複。當刪。「不待見使」當在「士半祿而死君」下。謂士不待見使而為君致死也。「農夫夜寢蚤起,力作而無止」,與「士半祿而死君,不待見使」,語法一律。「止」與「使」韻。」元材案:三氏說皆非也。「五穀什倍」與「穀賈什倍」不同。後者指五穀之價格而言,前者則謂五穀之生產量。安井衡云:「穀價什倍,農夫喜其利己,夜深始寢,早旦乃起,以勉其業,不待上使之,五穀之多什倍於他日。穀價既貴,半祿所得,五倍於他日,故亦感恩死君也。」得其義矣。本書作者,固力主無籍於民者。蓋「輕賦稅薄籍斂」,既有「倉廩虛」及「器械不奉」「諸侯不衣」之弊,而重之厚之,又有強求而致囂號之虞。故特提出開山採金,立幣授祿之策,使五穀盡為政府所有,造成五穀之獨占價格。穀價既貴,農夫見其有利可圖,不須封建國家之役使,必將夙興夜寐,自動勤勉,以期收穫之增加,故曰「五穀什倍」也。「士半祿而死君」者,士即倳,謂戰士也。「半祿」者,對「全祿」而言。《管子。侈靡篇》云:「毋全祿,貧國而用不足。」猶云「半薪」矣。此謂穀價既漲之后,乃當一反以前之所為,改「以幣准穀」為「以穀准幣」,支付其俸祿。所得穀數雖僅及穀價未漲前之一半,而此一半之貨幣收入,則已五倍於他日。例如當以幣准穀之時,每人月給穀十石,每石五元,合計不過五十元。及穀價什倍之後,以穀准幣,即以月給穀五石計算,每石五十元,合計亦有二百五十元,故能盡忠死職於君也。然則今日資本主義國家提高名義工資向工人進行剝削之最毒辣的手段,本書著者在二千年前即已發明而應用之矣。
〔一0〕元材案:此段文字又見《揆度篇》。唯彼處「善為國」作「善為天下」,「不曰貧之」作「不曰用之」。王念孫云:「「貧」字義不可通。《揆度篇》「貧」作「用」,是也。兩「使」字兩「用」字皆上下相應。」
〔一一〕丁士涵云:「「不得不使」,疑當作「不用不使」。承上「不得不使」「不得不用」言之,言使民無有不為我用不為我使也。」
桓公又問於管子曰:「有人教我,謂之請士。曰:「何不官百能?」〔一〕」
管子對曰:「何謂百能〔二〕?」
桓公曰:「「使智者盡其智,謀士盡其謀,百工盡其巧。」〔三〕若此則可以為國乎?」
管子對曰:「請士之言非也。祿肥則士不死,幣輕則士簡賞,萬物輕則士偷幸。三怠在國,何數之有〔四〕!彼穀十藏於上〔五〕,三游於下,謀士盡其慮,智士盡其知,勇士輕其死。請士所謂妄言也。不通於輕重,謂之妄言〔六〕。」
〔一〕何如璋云:「請士之名與梁聚一例,不必實有其人。」元材案:此言是也。此官字亦當讀為管。官百能即《山權數篇》「能皆已官」、《國准篇》「周人之王,官能以備物」之意。〔二〕元材案:「百能」上似脫「官」字。
〔三〕元材案:「使智者」三句,是桓公述請士之言。「若此」云云,方是桓公問語。
〔四〕元材案:「祿肥」云云,戴望云:「此肥字亦當訓薄。與上「肥籍斂」義同。」張佩綸說同。輕謂價值低落。幣輕即幣價低落,萬物輕即物價低落也。簡賞,解已見《巨(筴)乘馬篇》。偷,偷安。幸,僥倖。三怠,指士不死、士簡賞、士偷幸而言。謂國有三怠,雖欲管制百能,亦不能有良好結果也。
〔五〕豬飼彥博云:「十當作七。」戴望說同。郭沫若云:「此節當有奪文。請士願「使智者盡其智,謀士盡其謀,百工盡其巧」,而管仲責以「祿肥則士不死,幣輕則士簡賞,萬物輕則士偷幸,三怠在國,何數之有?」針鋒不相對。」元材案:豬飼說是,郭說非也。十分國穀,而以其七集中於政府手中,僅以其三流通於市場,則五穀之獨占價格即可造成。人民欲取得政府手中之穀,以自維其生命,不得不任其能,竭其智,勸其業,樂其事以盡忠於政府。則政府不必管制百能而自無不死、簡賞、偷幸之患矣。《國蓄篇》云:「故人君挾其食,守其用,據有餘而制不足,故民無不累於上也。」義與此同。〔六〕元材案:《山權數篇》云:「能皆已官,時皆已官,萬物之終始君皆已官之矣。」「能皆已官」,即「官百能」之意。可見《山權數篇》是主張「官百能」者,而本篇作者則對此表示不能同意。故託為請士之言而駁斥之,一則曰「請士之言非也」,再則曰「何數之有」,三則曰「不通於輕重,謂之妄言」,此亦本書各篇意見不盡一致之證。陶鴻慶以「「不通於輕重」二句為乃注之誤入正文」者非。桓公問於管子曰:「昔者周人有天下,諸侯賓服,名教〔一〕通於天下,而奪於其下〔二〕。何數也?」
管子對曰:「君分壤而貢入,市朝同流〔三〕。黃金,一筴也;江陽之珠,一筴也;秦之明山之曾青,一筴也〔四〕。此謂以寡為多,以狹為廣。軌出〔五〕之屬也。」
桓公曰:「天下之數盡於軌出之屬也」〔六〕?
「今國穀重什倍而萬物輕〔七〕,大夫謂賈之〔八〕:「子為吾運穀而斂財。」穀之重一也,今九為餘〔九〕。穀重而物輕,若此則國財九在大夫矣。國歲反一〔一0〕,財物之九者倍重而出矣。財物在下,幣之九在大夫。然則幣穀羡在大夫也〔一一〕。天子以客行令以時出,熟穀之人亡〔一二〕,諸侯受而官之〔一三〕,連朋而聚與〔一四〕,高下萬物以合民用〔一五〕。內則大夫自還〔一六〕而不盡忠,外則諸侯連朋合與,熟穀之人則去亡〔一七〕,故天子失其權也。」
桓公曰:「善。」
〔一〕張佩綸云:「《禮記。表記。鄭注》:「名者謂聲譽也。」」元材案:《國語。周語》「言以信名」,注:「名,號令也。」教亦令也。《史記。商君列傳》「教之化民也深於命」,《索隱》引劉氏云:「教謂商鞅之令」是也。名教通於天下,即號令貫徹於天下,言其勢力之廣大也。《禹貢》:「聲教敷於四海。」義與此同。張氏說非。
〔二〕郭沫若云:「「奪」字當是「尃」,即「敷」之古字。「名教奪於其下」頗為不詞。」元材案:奪於其下,謂天子號令之權為下所奪。下文云「故天子失其權也」,可證。郭氏說非。
〔三〕元材案:市朝又見《揆度篇》,即市場。《史記。孟嘗君列傳》「過市朝者」,《索隱》云:「市之行位有如朝列,因言市朝也。」《鹽鐵論。本議篇》云:「市朝以一其求。」《力耕篇》云:「市朝生草。」《錯幣篇》云:「古者市朝而無刀幣。」可見此亦漢人常用語。「分壤而貢入,市朝同流」者,謂按照各地特產,定為貢品,使其在市場中流通也。
〔四〕孫星衍云:「《揆度篇》:「汝漢水之右衢黃金,一筴也;江陽之珠,一筴也;秦明山之曾青,一筴也。」上「之」字衍。「黃金」上當依補「汝漢水之右衢」六字。」丁士涵云:「「黃金」上亦當有所出之地名,與下文一例。「秦之明山」衍「之」字。《揆度篇》云云是其證。」元材案:本書言黃金出產地不一其稱。或曰:「金起於汝漢之右洿」(《地數》),或曰「黃金起於汝漢水之右衢」(《揆度》),或曰「金出於汝漢之右衢」(《輕重乙》),或曰「楚有汝漢之黃金」(《輕重甲》、《地數》),似不可專據《揆度篇》改。「江陽之珠」又分見《揆度篇》,解已見《國蓄篇》。「之」字亦不必衍,秦明山即秦之明山也。秦之明山,其地自當在關中,但所在已不可考矣。張佩綸謂「秦之明山即秦之南山」,于鬯謂「秦之明山當作秦明之山」,均無根據,故不從之。曾青即銅精,其色極青,可供繪畫。見《荀子。王制篇》。
〔五〕張佩綸云:「「軌」與「宄」通,姦也。出,生也。此屬皆易生姦,周人之利權乃為所奪。」聞一多云:「「軌」疑讀為「九」。」元材案:「軌出」不詞,疑為「輕重」二字之誤。《揆度篇》云:「此謂以寡為多,以狹為廣,天下之數,盡於輕重矣。」即作「輕重」,可以為證。下仿此。郭沫若說與予同。張、聞二氏說皆非。又案:《管子。乘馬篇》云:「市者貨之準也。……故曰:市者可以知多寡而不能為多寡。」而此處則云:「此謂以寡為多,以狹為廣,輕重之屬也。」《揆度篇》亦云:「此謂以寡為多,以狹為廣。天下之數盡於輕重矣。」又《山權數篇》云:「君通於廣狹之數,不以狹畏廣。通於輕重之數,不以少畏多。」《乘馬篇》謂不能為多寡,而輕重諸篇則云輕重之屬應以寡為多。蓋前者以貨物言,後者以貨幣言。貨物之生產通全國而計之,本有一定之數量,且市場職在流通,而不在生產,故曰「不能為多寡」。至貨幣之贏利,則固隨輕重之筴之應用而一可為十,十可為百,無可為有,貧可為富。此其所以不同耳。
〔六〕郭沫若云:「自「黃金一筴也」以下至「天下之數盡於軌出之屬也」,乃《揆度篇》玉幣七筴節別本之脫簡,羼入於此。七筴脫去四筴半。可注意者「秦之明山之曾青一筴也」與「此謂以寡為多,以狹為廣」之間,脫去「禺氏邊山之玉一筴也」九字,蓋恰奪去一簡。其簡為八寸簡,故僅能容此字數也。」元材案:本書各篇同文異詞之處不一而足。如「玉起於禺氏」一段,分見於《國蓄》、《地數》、《揆度》及《輕重乙》等四篇。「吾欲籍於臺榭」一段,分見於《海王》、《國蓄》及《輕重甲》等三篇。「國有十年之蓄」一段,分見于《國蓄》及《輕重乙》兩篇。「十口之家十人食鹽」一段,分見於《海王》及《地數》兩篇。「夫齊衢處之本」一段,分見於《地數》及《輕重乙》兩篇。「彼諸侯之穀十」一段,分見於《山至數》及《輕重乙》兩篇。「農夫寒耕暑芸」一段,分見於《巨(筴)乘馬》及《事語》兩篇。「楚有汝漢之金」一段,分見於《地數》及《輕重甲》兩篇。「事再其本」一段,分見於《揆度》及《輕重甲》兩篇。各篇所言,不僅文字上有差異,甚至內容亦多有相反者,如《國蓄篇》有「以田畝籍謂之禁耕」,而《海王》及《輕重甲篇》則無之。此外,同是論封地制度,而《事語》及《輕重乙》不同。同是論生產工具,而《海王》及《輕重乙》不同。同是論古史傳說,而《揆度》、《國准》及《輕重戊》不同。以彼例此,則此篇與《揆度篇》所論之玉幣制度,亦不能謂為是某篇脫簡羼入某篇。此蓋由于各篇不是一時一人所作,故所反映之內容亦自因之而不能一致。若必一一據甲改乙,則未免無事自擾矣。又按:此「軌出」二字亦是「輕重」二字之誤。「也」與「邪」通。
〔七〕戴望云:「「今國穀」上脫「管子曰」三字。」陶鴻慶說同。元材案:當作「管子對曰」,與上文同。
〔八〕元材案:「大夫謂賈之」當讀為一句。「之」是「人」字之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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