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利夫人的秘密 - 第十一章


爵士夫人弹奏的美丽乐曲仍旧叮叮咚咚的响,欢乐地,继续不断地,犹如溪流潺潺;而罗伯特的脑子依旧在走神,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乔治·托尔博伊斯。

他想到乔治乘着邮车赶到南安普敦去看他的儿子。他想到乔治象他时常见到的那样,对着泰晤士报上装船运货的广告沉思,在寻找一条能把他送回澳大利亚去的海船。有一回,他不寒而栗地想到乔治冰冷僵硬地躺在一条浅浅的溪水里,死去的脸朝着黑沉沉的天空。

奥德利夫人看出他走了神,问他在想什么。

“乔治·托尔博伊斯,”他出其不意地答道。

她稍稍有点儿不安,打了个寒战。

“暧呀,”她说,“你讲起托尔博伊斯的样子,叫我很是不安。人们会想到他碰上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不幸了。”

“上天不容!可是我禁不住要为他担忧。”

深黄昏时迈克尔爵士要欣赏音乐,爵士夫人便去弹钢琴。罗伯特·奥德利跟在她后面踅向钢琴,想替她翻那一张张的乐谱;可是她凭记忆弹奏,这就把骑士风度要求于他的那点麻烦豁免了。

他搬来一对点亮的蜡烛放在钢琴上,安排得便于这俊俏的音乐家弹奏。她试了几个音,然后漫弹出一支贝多芬的沉思奏鸣曲。这是她性格中自相矛盾的情况之一:她喜欢低沉忧郁的乐曲,这跟她那快乐、轻浮的天性恰巧相反。

罗伯特·奥德利逗留在她的身边;他没有翻动乐谱的任务,便聊以自娱地瞧着她珠光宝气的白皙的双手温柔地在琴键上滑来滑去,饰有花边的袖子从她弓起的优美手腕上滑了下来。他挨个儿瞧着她玲珑的手指;这只手指上闪耀着红宝石雞心,那只手指上绕一条绿宝石蛇;它们的周围还有钻石蔚为群星灿烂。他的眼光从她的手指溜到了她浑圆的手腕上:她弹奏到乐曲的快速段落时,又阔又扁的金手镯便从她右腕上落到了她的右手背上;她猝然停手,要把手镯戴好;然而,在她得以戴好之前,罗伯特·奥德利已经注意到的的嬌嫩皮肤上有一处伤痕。

“奥德利夫人,你的手臂受伤了,”他惊讶地说道。

她赶紧戴好手镯。

“这算不了什么,”她说,“我不巧稍稍碰伤了一点皮肤。”

她继续弹奏钢琴,可是迈克尔爵士从房间那一头走过来端详他妻子嬌美手腕上的受伤之处了。

“露西,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怎么弄伤的?”

“你们大家多傻呀,竟为这么一点儿可笑的事情大惊小怪!”爵士夫人哈哈大笑着说道,“我真是心不在焉,几天以前,我闹着玩儿,把一条带子紧紧地缚在我的手臂上,带子解下来时便留下了伤痕。”

“哼!”罗伯特心中想道,“爵士夫人在说一个稚气的、并无恶意的小小谎言;这伤痕不是几天以前而是最近才有的;皮肤刚开始变色哩。”

迈克尔爵士把这嬌小的手腕放在他强壮的手里。

“罗伯特,你拿着蜡烛,”他说,“让我们来看看这可怜的小手臂。”

这不是一块伤痕,而是四条细长的紫红色的痕迹,很可能是一只强壮的手的四个手指过于粗暴地抓紧这嬌嫩手腕所造成的后果。一条窄窄的带子,紧紧地缚住手腕,也可能造成一些这样的伤痕,这倒是确实的;而爵士夫人一再地抗辩说,她记得十分清楚,伤痕就是带子造成的。

在一条淡淡的紫红伤痕上,还有一道较深的颜色横贯其中,仿佛是戴在一只强壮而残暴的手指上的戒指,曾经嵌在这嬌嫩的肉里。

“我深信爵士夫人必定在说一个并无恶意的谎言,”罗伯特想道,“因为我没法儿相信这带子的故事。”

他在十点半时同他的至親道了晚安,告了别;他说他要坐明天第一班火车赶到伦敦去,上无花果树法院去找乔治。

“如果我在那儿找不到他,我就要到南安普敦去,”他说:“如果我在那儿也找不到他--”

“那你怎么办?”爵士夫人问道。

“那我就会认为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了。”

罗伯特·奥德利在隂暗的牧场间慢慢地走回去的时候,感到十分沮丧;等他重新进入太阳旅馆的起居室的时候,那就更加沮丧了,他和乔治曾经一起在那儿懒洋洋地躺着,一边抽雪茄,一边观望窗外景色的啊。

“咳,真想不到,”他沉思地说道,“我居然为一个朋友这么担忧!然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明天早晨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到伦敦去追踪他;我决心走遍天涯海角,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他。”

按照罗伯特·奥德利先生的粘液质的迟缓天性,下定决心倒不是常规,而是个十分难得的例外,所以,一旦他在生活里决定了行动的方针,自有某种固执的、钢铁般的顽强意志推动着他去完成任务。

他的头脑的懒惰倾向,阻止他象精力更加充沛的人那样,同时考虑五六个问题而哪一个问题都没有考虑透彻;这种倾向倒使他在他认真注意的某一点上显然看得一清二楚。

事实上,归根结底,尽管严肃的英国律师协会的主管委员嘲笑他,尽管人们在讲到罗伯特·奥德利时,后起之秀的大律师们在瑟瑟有声的绸子长袍下耸耸肩膀以示鄙夷,我倒有个疑问,如果他费点精神接受一桩诉讼案件,说不定他会叫那些低估他的才能的达官贵人们大吃一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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