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周过去了,乡下客人一个复一个地离开奥德利庄院府邸。胖乡绅和他的妻子放弃了灰色的挂毯室,留下黑眉毛武士隐隐约约地出现于墙上,对新来的客人瞋目而视,吓唬威胁他们,要不就是对着室内一片空虚,仇恨地虎视眈眈。住在二层楼的欢乐的姑娘们,主动或被动地收拾行李,她们的皮箱和大行李箱,以及崭新地带到奥德利府邸、却弄得乱成一团的轻纱舞衣,都带回家去了。莽撞冒失的、陈旧的家庭马车(拉车的马儿马蹄上的丛毛都没有修剪,说明它们原是在家里干粗活的,并不是在平坦大路上旅游的),都来到了隂沉沉的栎木大门前的广阔空地上,装载着乱堆乱放的、婦道人家的行李。俊俏的玫瑰红的脸蛋儿从马车车窗里探出来,向那些站在大厅门口的人群微笑道别,这时马车就从长春藤拱廊下发出格格隆隆的声音驰去了。处处有客人要求同迈克尔道别。他同爱打猎的年轻人握手;親吻面颊绯红的姑娘们;有时甚至还要拥抱那些前来感谢他殷勤招待的肥胖主婦们;爵士匆匆忙忙的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从大厅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拱廊入口,祝愿离去的客人一路顺风,他走到哪儿都显得親切、殷勤、慷慨、快乐和招人喜欢。
在客人们纷纷离去的这些忙忙碌碌的日子里,爵士夫人的金黄鬈发晃到这儿又晃到那儿,仿佛太阳动蕩不定的闪光。她的蓝蓝的大眼睛自有一种俊俏的悲哀神色,迷人地配合了她那小巧的手的温柔压力,以及友好的、也许失之于陈辞滥调的客套话--她告诉她的客人们:他们要走了,她心里十分难过;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直要等到他们重来作客,才会用他们动人的交际活动使庄院府硼生气勃勃哩。
但不论爵士夫人对客人们的离去感到多么惋惜,至少还有一个客人没有离去,可以同她交际往来。罗伯特·奥德利毫无离开他伯父家的意思。他说他没有职责所在的重大事儿等着他处理;无花果树法院办事处在炎热天气确实是荫凉得愉快,可有一个突出的角落,在寒冬腊月季节,附近的风都从那儿刮进来,还挟带着报复性质的风濕病和流行性感冒。府邸里人人都对他很好,所以他确实不想匆匆离开。
迈克尔爵士对此只有一个回答:“留下吧,我親爱的孩子;留下吧,我親爱的鲍勃,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没有儿子,对我说来,你就代替了我儿子。跟露西相处得融融洽洽的,你在府邸里住多久也当做住在家里一样好了。”
对这一番话罗伯特的回答只是激动地握住他伯父的手,喃喃地说伯父是“一个欢乐的老王子”。
可以看得出来,年轻人称他的伯父为“一个欢乐的老王子”的声调里,有时有着某种朦胧的哀愁;当罗伯特坐在房间角落里沉思地瞧着白胡髭爵士的时候,某种深情的懊恼之感的隂影,给他带来了一片泪眼模糊。
最后一个爱好狩猎的年轻人离去之前,哈里·托尔斯爵士要求同艾丽西亚在栎树书斋会见一次--在这一次会见里,高大强壮的年轻猎狐者表达了值得重视的感情,那么一个真诚老实的人物表达的这种深厚感情,真使艾丽西亚精神上简直要顶不住了,当她告诉他:为了他那忠诚而高尚的心,她要永远尊重和尊敬他,但他务必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向她要求超过这种尊重和尊敬的感情,除非他要引起她最痛苦的烦恼。
哈里爵士是从通向池塘花园的落地大玻璃窗子里离开书斋的。他信步走到菩提树路,那路,乔治·托尔博伊斯曾比之为墓地里的林荫道,哈里便在它那落尽叶子的树木下面,在他那勇敢而年轻的心里作着一番思想斗争。
“我竟产生这样的感情,我真是个傻瓜!”他在冰冻的土地上顿足叫道。“我始终知道会落到这样的结果的;我始终知道,她太好了,好上一百倍,我这就配不上她了。但愿上帝保佑她!她说起话来,多么高尚而又多么温柔;她棕色皮肤下透着嫣红,灰色大眼睛里含着泪水,看上去多么美丽--几乎跟那天一样漂亮,那天我们骑马回来时,她手扶隐篱,让我把羽毛饰物揷在她的帽子上!上帝保佑她!只要她不喜欢那个鬼鬼祟祟的律师,我什么都能熬得过来。但是,这一点我可忍受不了。”
那个鬼鬼祟祟的律师(哈里爵士暗中指的就是罗伯特·奥德利先生),正站在大厅里查看一幅内地各郡的地图,这时,艾丽西亚同猎狐者爵士会见之后,红着眼睛从书斋里出来了。
罗伯特是个近视眼,年轻小姐走近他身边时,他的眼睛距离地图不到半英寸。
“是的,”他说,“诺威奇是在诺福克郡,而那个年轻的傻瓜文森特却说它在赫里福德郡。哈,艾丽西亚,是你吗?”
他转过身来阻拦奥德利小姐走向楼梯。
“是的,”他的堂妹简短地答道,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艾丽西亚,你刚才哭过吧?”
年轻小姐不屑回答。
“你哭过的,艾丽西亚。赫里福德郡托尔斯猎园的哈里·托尔斯爵士曾向你求婚,是吗?”
“你在门口偷听的吗,奥德利先生?”
“我没偷听,奥德利小姐。我在原则上是反对偷听的;而在实践上,我相信偷听是个困难丛生的举动;然而,我是个大律师,我能推断出一个结论来。奥德利小姐,你可知道什么是‘推理证据’吗?”
“不,”艾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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