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可及膝的冷水里的感觉略胜一筹。”
他捅捅炉火,拍拍狗儿,穿上大衣,把一只歪歪斜斜的沙发推一近壁炉,把双腿裹在他的旅行毛毯里,全身躺在狭窄的马鬃垫子上,抽着板烟,瞧着蓝灰色烟圈儿冉冉地向肮脏的天花板升去。
“不,”他又喃喃自语了:“这是个能保守机密的女人。劝她揭发检举,也不大会从她那儿挖掘出材料来的。”
前面交代过,酒吧间和罗伯特所住的起居室之间,只隔着一道灰泥板条墙。年轻大律师听得见两个乡村买卖人和一对农民夫婦在酒柜附近谈笑的声音,而卢克·马克斯正从库存中给他们端酒。
他时常听得清他们所说的话,特别是旅馆老板的话,因为他讲起话来粗俗而又响亮,吹牛夸口比任何顾客都厉害。
“这男子是个傻瓜,”罗伯特放下烟斗,自言自语道。“等一会儿,我要去跟他谈谈。”
罗伯特等到城堡旅馆为数不多的顾客一个又一个的走了,卢克·马克斯对最后一个顾客关上了大门时,他便从容地信步走进酒吧间。旅馆老板和他的妻子都坐在酒吧间里。
菲比正在一张小桌子旁忙碌着,桌上摆着一只整洁的针线匣,从一卷卷棉线到闪闪发光的钢针都井井有条地摆在固定的地方。她正在修补的,是用以点缀她丈夫不雅观的双脚的、灰色粗糙长统袜,可她细致地干着这活儿,仿佛修补的是爵士夫人的精美的长统丝袜哩。
要说呢,菲比丝毫不从外部世界假借色彩;她的本性里浸透着文雅,而朦朦胧胧的文雅神态之密切依附着她,在庄院府邸里奥德利夫人的仙宫似的闺房里是这样,在城堡旅馆与她的粗鲁丈夫混在一起时也是这样。
罗伯特走进酒吧间时,菲比突然抬起头来。她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些儿恼火的隂影,后来又变成一种焦急的表情--,不,当她的眼光从奥德利先生扫到卢克·马克斯时,还不如说几乎是一种恐惧的表情了。
“我闯进来是为了在上床前随便聊它几分钟,”罗伯特说道,舒舒服服地在炉火正欢的壁炉前坐下了。“马克斯夫人,你不会反对吸一支雪茄吧?当然啰,我的意思是指我正吸着的那一支,”他补充解释道。
“我压根儿不会反对的,先生。”
“我跟我的顾客们整天抽烟的时候,”马克斯先生嘟嘟囔囔地说道,“她要是有点儿反对烟草倒好了。”
菲比做了一个金纸火柴匣装饰壁炉架,罗伯特就用它点燃他的雪茄,深思着、吸了六七口烟,这才说话。
“马克斯先生,我要请你把斯坦宁丘的全部情况都给我讲讲,”他随即说道。
“那可一会儿就讲完了,”卢克发出粗鲁刺耳的哈哈大笑,答道。“在一个人踏进去过的所有隂暗、沉闷的窟窿里,就数这儿是最沉闷的了。倒不是买卖不赚大钱,我对此并不抱怨;可是我喜欢把旅馆开设在切姆斯福、布伦特福、罗姆福,或是某一个街上有点儿生气的地方;”他心怀不满地补充道,“若不是人们吝啬得厉害,我是弄得到这种地方的。”
她的丈夫用低沉的声音咕咕哝哝地发牢騒的时候,菲比放下她的针线活儿,抬头看看,跟她丈夫说起话来了。
“卢克,我们忘记关上啤酒房的门了,”她说。“你跟我一起跑一趟,帮我把栅栏关上好吗?”
“啤酒房的门今夜就随它去,”马克斯先生说道:“我刚坐下来,打算舒舒服服抽一口烟,我可不想动弹了。”
他说话时从火炉围栏的一个角落里拿出一只长长的陶土烟斗,开始不慌不忙地装上烟丝。
“卢克,我对啤酒房的大门不太放心,”他的妻子规劝道,“常有流浪汉来来往往的,栅栏不关上,他们轻易就进来了。”
“那么,你自己去把栅栏关上吧,你难道干不了吗?”马克斯先生答道。
“栅栏太重,我关不了。”
“如果你是位嬌滴滴的夫人,自己办不了这事,那就由它去好了。你突然对这儿的啤酒房大门十分不放心起来了。我想你是不要我同这位绅士开口说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你不用对我皱眉头,阻止我说话!你老是揷嘴,我话还没说到一半,你就把它打断了;但是,我可受不了。你听到没有?我可受不了!”
菲比·马克斯耸耸肩膀,叠好她的针线活,关上她的针线匣,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坐在那儿用她那灰色眼睛盯着丈夫的公牛般的脸。
“那么你是并不特别喜欢住在斯坦宁丘啦?”罗伯特客客气气地说道,仿佛急于要换个话题了。
“不,我不喜欢,”卢克答道:“谁知道我都不在乎;我刚才说过,若不是人家吝啬得那么厉害,我早就在一个市场繁荣的市镇里开了一家旅馆了,可不是在这东倒西歪的破旧地方,遇上刮风的日子,一个人头上的头发都会给吹掉的。五十英镑算得了什么,一百英镑又算得了什么--”
“卢克,卢克!”
“不,你休想用你那一连串的‘卢克’来堵住我的嘴!”马克斯先生回答他妻子的劝阻道。“我再说一遍,一百英镑算得了什么?”
“是啊,”罗伯特·奥德利答道,他这话讲得非常清楚明白,话是对卢克·马克斯说的,眼睛却盯在菲比焦急的脸上。“一个人,若是掌握着你所掌握的,或者不如说是你妻子所掌握的、能够左右刚才谈到的某某人的力量,对他来说,一百英镑其实算得了什么呢?”
菲比的脸,无论何时几乎都是没有什么血色的,仿佛苍白得难以再苍白下去了;但,此刻在罗伯特·奥德利的寻根究底的眼光之下,她那苍白的容貌又发生了明显可见的变化。
“十二点差一刻了,”罗伯特瞧瞧表,说道。“在斯坦宁丘这样一个寂静的村子里,可以说是深夜了。夜安,我的可敬的老板。夜安,马克斯夫人。明儿早晨九点前,你们别给我送刮胡子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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