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聪明,骗不了我。奥德利先生,你必须允许我对这件事看得比你更透彻些,而且你也必须允许我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你的朋友并没有死。第二,他始终不露面,目的是要使我惊惶失措,要玩弄我的感情--玩弄我这过去是他父親的人的感情,从而最后获得我的宽恕。第三,他绝不可能获得宽恕,不论他高兴躲藏多久;因此,他还是聪明地回到他往常的住所、重操正业,别再耽误了。”
“那么,你猜想他是故意躲开一切认识他的人们,目的是要--?”
“目的是要对我施加影响,”托尔博伊斯先生大声说道;他立足于他自己的虚荣心,以此为中心,探索人生中的一切事情,断然拒绝从其他任何观点来观察事物。“目的是对我施加影响。他知道我的性格的坚定不移;在某种程度上,他了解我的性格,他知道,任何寻常的办法,要想软化我的决定,转移我生平的固定目标,都会失败的。所以他就试试异乎寻常的办法;他避不露面是为了使我惊惶,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他未能使我惊惶时,他就会回到他经常出现的老地方了,”托尔博伊斯说道,神情达到了崇高的气度。“他回来时,我就宽恕他。是的,先生,我愿意自恕他。我要对他说;你曾经想方设法欺骗我,而我曾经使他明白,我是欺骗不了的;你曾经竭力吓唬我,而我曾经使你深信,我是吓唬不了的;你不相信我的宽宏大量,而我一定要向你显示,我是能够宽宏大量的。”
哈考特·托尔博伊斯以慎重其事的态度讲了这些讲究辞藻的话,显然这些话是早已字斟句酌地编好了的。
罗伯特听着这席话时唏嘘叹息。
“先生,但愿上天容许你也许有机会把这番话讲给你儿子听,”他悲伤地答道。“得悉你现在愿意宽恕他,我是十分高兴的;但我恐怕你在这个世界上是再也见不到他的了。关于这个--关于这个伤心的话题,托尔博伊斯先生,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但我宁愿同你单独谈一谈。”他瞧一眼窗畔的女士,补充了一句。
“我的女儿知道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奥德利先生,”哈考特·托尔博伊斯说道:“没有理由她不该听听你所不得不讲到的一切。唔,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小姐,罗伯特·奥德利先生,”他威严地挥动他的手,补充介绍道。
年轻小姐对罗伯特的鞠躬,报之以俯首致意。
“让她听见吧,”他心中想道,“如果她毫无感情,对这样一个问题都不动声色,那就让她听听我不得不讲的最糟糕的事情吧。”
有几分钟停顿的时间,罗伯特在此期间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些文书,其中包括他在乔治失踪后立刻就记录下来的那个文件。
“托尔博伊斯先生,我要你全神贯注地听我讲下去,”他说,“因为我要向你披露的事情在性质上是十分痛苦的。你的儿子是我的‘十分親密的朋友’--对我说来,所以这么親密,有许多理由。也许是最親密的,因为在他经历他一生中最大的苦难期间,我曾经是知情的,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也因为比较之下,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被你所抛弃,而你本该是他最好的朋友;又被剥夺了他所热爱的、唯一的婦人。”
“一个贫穷的酒鬼的女儿,”托尔博伊斯先生揷嘴注解道。
“如果他死在床上,就象我有时设想的那样,”罗伯特·奥德利继续说道,“死于心碎肠断,我会十分诚挚地为他哀悼,哪怕是親手为他合上眼睛,送他下葬安息。我会为我的老同学、为我那親密无间的伙伴悲哀。但这种悲哀如果跟我现在感觉到的悲哀相比较的话,就显得十分轻微不足道了;现在,我十分相信,十二万分地相信,我的可怜的朋友是被谋杀了。””
“谋杀了!”
父親与女儿同时重复了那可怕的词儿!父親的脸顿时变色,蒙上了一层隂森可怕的黑色;女儿的脸伏在紧握的双手里,在整个儿会见期间,她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奥德利先生,你疯了!”哈考特·托尔博伊斯大声喊道:“你疯了;要不你就是受你朋友的委托来耍弄我的感情的。我对这种隂谋活动提出抗议,而且,我--我对那过去曾是我儿子的人,撤回我原来打算的宽恕。”
他说这话时又恢复正常了。那打击是很猛烈的,但它的效果是短暂的。
“不必要地使你惊惶,先生,远不是我的心愿,”罗伯特说道。“但愿老天保佑,说不定你是对的,我倒是错的。我为此祈祷上苍,但我没法儿这样设想--甚至我也没法儿这样希望。我是来向你请求忠告的。我要把那些引起我疑惑的情况,简单朴实地、不带感情地陈述给你听。如果你说这些疑惑是愚蠢的、没有根据的,我准备把它们提交给你作最好的判断,我自己就离开英国;我就放弃搜集还缺少的证据--证实我所害怕的事情的证据。如果你说继续寻根究底,那么,我就继续寻根究底。”
再也没有比这番呼吁更能满足哈考特·托尔博伊斯的虚荣心的了。他申明他准备听取罗伯特不得不说的一切情况,并且准备尽他最大的力量来帮助他。
他侧重于这最后一个保证,却假惺惺地贬低他的忠告的价值;这种假惺惺的模样,就象他的虚荣心本身一样,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罗伯特·奥德利把他的椅子搬得更靠近托尔博伊斯的椅子,开始详详细细地叙述乔治从回到英国起直至失踪的那一刻所遇到的一切事情,也说到了他失踪以后所发生的、在任何方面涉及这一特殊问题的一切事件。哈考特·托尔博伊斯感情外露地注意听着,间或打断对方问一些官腔十足的问题。克莱拉的脸一直埋在双手连结的掌心里,从没抬起来过。
罗伯特开始陈述事情的始末时,时钟指着十一点一刻。他讲完时,钟敲十二点了。
在叙述到涉及他的伯父及其妻子的情况时,他小心翼翼地隐瞒了他们俩的姓名。
“先生,”他把事情和盘托出后说道,“现在,我等待着你的决定。你已经听到了我作出这可怕结论的理由。这些理由又在哪方面影响了你的看法呢?”
“它们在哪一方面也没有使我改变我以前的意见,”哈考特·托尔博伊斯先生以一个固执的人的不可理喻的骄傲答道。“我仍旧认为,就象我从前认为的那样,我的儿子还活着,他的失踪是他跟我闹敌对的一种隂谋。我拒绝作那种隂谋的牺牲品。”
“那么,你是嘱咐我停止追究吗?”罗伯特庄重地问道。
“我嘱咐你的,只不过是这样:--如果你继续追究下去,你继续追究下去也是为了求得你自己的满足,不是为了我。在你为了安全--为了你朋友的安全而告诉我、要让我惊惶的那些情况里,我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那么,就这样吧!”罗伯特突然大声说道:“从此时此刻起,我就洗手不管这桩公案了。从此时此刻起,我的一生的目的,该是把这桩公案忘记得干干净净。”
他说话时便站起身来,从他放帽子的桌子上拿起他的帽子。他瞧瞧克莱拉·托尔博伊斯。自从她把脸埋在她的双手里,她的姿态从未变动过。“再见了,托尔博伊斯先生,”他严肃地说道。“但愿老天恩准你是对的。但愿老天恩准我是错的。但,对于你的独生子死非其时的命运,你竟这样冷漠无情,我担心有朝一日,你会有理由懊悔不迭的。”
他庄严地向哈考特·托尔博伊斯鞠躬,向那把脸埋藏在手掌里的女士鞠躬。
他滞留片刻,瞧瞧托尔博伊斯小姐,心中估量着她会抬起头来看看,会作出一些手势,或表示出一些想留住他的愿望的。
托尔博伊斯先生按铃叫那不动声色的仆人,仆人以庄严的态度送罗伯特到大厅门口,如果是送他上刑场的话,这种态度倒是完全协调一致的。
“她就象她的父親,”奥德利对那垂倒的脑袋看了最后一眼,心中想道。“可怜的乔治啊,你在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个朋友,因为你没有什么人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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