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利夫人的秘密 - 第十章


 他回避了村庄,仍旧在牧场里漫步。教堂坐落在孤零零的大街背后一点儿路的地方,教堂墓园一个粗糙的木门正对着一片宽阔的牧场,牧场边上镶着一条奔腾的溪流,牧场本身往下倾斜,进入一个绿草如茵的溪谷,谷中斑斑点点都是牛群。

罗伯特慢慢地走下通向教堂墓园木门的狭窄山径。这寂寞景色的冷静灰暗,正好同他自己的愁眉不展互相和谐协调。年轻大律师极目望去,一个老人正蹒跚地向广阔牧场远远一端的栅栏走去,这孤寂的身影儿,是此时此地唯一的人影儿。长长大街上的疏疏落落房子里慢慢升起的炊烟,是芸芸众生的唯一生活迹象。教堂尖塔上古老时钟的缓慢移动是个唯一的标志,一个旅人可以由此觉察到,农村时间的懒散过程在奥德利乡村里还没有达到完全休止的地步。

是的,还有另一个迹象哩。当罗伯特推开教堂墓园的木门,没精打采地走进围墙里边儿时,他感觉到了管风琴所发出的庄严音乐正从失塔中半开的窗子里传出来。

他停下步来,静听一支梦幻般的曲子的缓慢和声,这曲子听上去是一个熟练的演奏者的即兴创作。

“谁会相信奥德利教堂居然能以这样的管风琴乐声自夸?”罗伯特心里想道。“上回我在这儿的时候,国民会的教师①总是以原始的三和弦给他的学生们伴奏的。我想不出这老风琴竟会奏出这样好的音乐。”

①意即“国民会”所创办的学校的教师。而这个国民会是一八一一年为教育穷苦孩子而建立的团体。

他在门口徘徊,风琴师弹奏的单调忧郁的乐声,在他周围编织成偷懒的魅力,他不想去打破它。一管风琴的乐声,时而以全力增强升高,达到顶点,时而减弱低沉,变成柔声细语,在雾霭朦胧的冬天的气氛里,向他漂浮过来,产生一种镇定安抚的作用,好象要安慰处境困难的他似的。

他轻轻关上木门,走过教堂门前一小块砾石地。教堂门半开着--也许是风琴师没把门完全关上。罗伯特·奥德利推开门,走进方方的门廊,一道狭窄的石头阶梯由此盘旋而上,通向管风琴楼厢和钟楼。奥德利先生脱下帽子,打开门廊和教堂正殿之间的门。他轻轻重入这神圣的殿堂,并不是礼拜日,里边儿有一股潮濕发霉的气味。他从狭窄的侧廊走到圣台栏杆跟前,从那个【經敟書厙】角度大致观察打量一番这个教堂。小小的楼厢正好面对着他,但风琴前绉缩的绿色帏幕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他没法儿看到一眼弹琴的人。

音乐依旧在翻腾起伏。风琴手信手弹奏起门德尔松①的一支乐曲来了,这一旋律以其梦幻似的悲哀直接沁润罗伯特的心。他踯躅在教堂的各个角角落落里,一边儿打量着几乎已被忘却的死者的破旧纪念碑,一边儿静听着乐曲。

①门德尔松-巴特霍尔德(1809-1847),德国作曲家,少年时即与歌德交往,受其思想影响,创作了五部交响曲,七部乐队序曲。毕生推崇巴赫,力图扩大欧洲古典音乐传统的影响。

“如果我那可怜的朋友乔治·托尔博伊斯死在我的怀抱里,我又把他埋在这安静的教堂里,葬在我今天所踏过的墓穴之一里,我就可能避免许多心灵的痛苦、犹豫不决和烦恼的折磨了。”罗伯特·奥德利读着退色大理石碑上的模糊墓志铭时,心中想道:“我应该早已搞清楚他的命运--我应该早已搞清楚他的命运了!啊,其中必定大有文章。这种悲惨的隐蔽暧昧,这种可怕的满腹疑团,就是它毒害了我的生活。”

他瞧瞧表。

“才一点半,”他喃喃自语道。“我得等上四五个可怕的钟头,爵士夫人才会拜客回来。她那上午的拜访--她那出于礼貌或友好的、漂漂亮亮的拜访。天哪!这女人是个多好的演员啊!好一个狡黠的魔术师--好一个全能的骗子手。但,她在我伯父家屋顶下再也不能演出她那美丽的喜剧了。我施展外交手腕已经够长久了。她已经拒绝接受过一个间接警告。今天夜里我一定要直截爽快地讲出来了。”

管风琴的乐声停止了,罗伯特听到关上琴盖的声音。

“我要去瞧瞧这位新的风琴师,”他心中想道,“谁肯为了年俸十六英镑的报酬,把天才埋没在奥德利乡村里,还弹奏门德尔松的最优美的赋格曲呢。”他在门廊里踌躇不前,等待着风琴师从那很不方便的狭小阶梯上走将下来。脑子给折腾得疲倦了,又指望自己能以最好的方法消磨这五个钟头,奥德利先生是很高兴找点儿可以散散心的娱乐的,尽管这娱乐是毫无意义的。因此他就放纵自己对风琴师的这种好奇心了。

首先出现在很陡的石级上的,是一个男孩,他穿着灯芯绒褲子和黑色亚麻布长罩衫,拖拖沓沓地走下石级时,钉着平头钉的靴子弄出了很多不必要的喀啦喀啦的声音,他刚才使劲儿吹管风琴的风箱,脸还涨得通红哩。紧跟着小男孩走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小姐,十分朴素地穿一件黑色丝绸长袍,披一大块灰色围巾,她看到奥德利先生时吃了一惊,脸色也转白了。

这位年轻小姐是克莱拉·托尔博伊斯。

在全世界所有的人们中间,她可是罗伯特最不指望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儿。她曾告诉他,她要去拜访几位住在埃塞克斯的朋友;但埃塞克斯郡是个地域广阔的郡,而奥德利村是这郡中最不为人知、人们也去得最少的地方。他那失踪的朋友的妹妹,竟出现在这儿--她在这儿可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从中推断他心里的秘密活动,从而把他的怀疑对象查个水落石出--这就给他的困难造成了他从未预见到的复杂性。这一来又一次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可奈何的局面,他曾经为此叫唤过--

“一只比我自己的手更加强大有力的手,正在招呼我走上那黑暗的道路,那路是通往我那失踪的朋友的未为人知的坟墓的。”

克莱拉·托尔博伊斯首先开口说话。

“奥德利先生,你在这儿见到我,感觉意外吧?”她说。

“十分意外。”

“我告诉过你,我要到埃塞克斯来,我前天离开家的。我收到你的电力传送的信时正要离家出门。我现在待在朋友马丁夫人的家里,她是斯坦宁丘新教区长的妻子。今儿早晨我下来看看村庄和教堂,因为马丁夫人必须和副牧师及其妻子去访问几个学校,我就待在这儿,试试那架古老的管风琴,聊以自娱。我来之前,一点也不知道这儿有个乡村叫奥德利。我想这地方是因你们的家族而得名的”吧?”

“我想是这样的,”罗伯特答道,跟他自己的窘迫狼狈截然相反,女士镇静自若,这使他心里觉得诧异。“我朦朦胧胧记得听到过一个故事,是讲爱德华四世统治时期我家一个老祖宗叫做‘奥德利的奥德利’的。靠近圣坛的铁栏杆里有个坟墓是属于奥德利家的一位爵士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花点功夫去记住他的功勋。托尔博伊斯小姐,你要在这儿等候你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兜了一圈以后就上这儿来接我。”

“今天下午你就跟他们回斯坦宁丘去了?”

“是的。”

罗伯特站在那里,手中拿着帽子,眼睛茫茫然地瞧着墓碑和墓园的矮墙。克莱拉·托尔博伊斯注视着他那苍白的脸,深沉的隂影落在脸上已经很久,这就使脸容显得憔悴枯槁了。

“奥德利先生,自从我上回见到你以后,你生病了吧,”她低声说道,声音中自有某种哀伤的旋律,就同她弹奏的古老管风琴的乐声一模一样。

“不,我没有生病;我只不过是被上百个疑团和困惑折磨得精疲力竭了。”

他跟她说话时,心里想的是--“她猜到了多少?她怀疑的又有多少?”

他曾经讲过乔治失踪的始末和他自己心中的疑团,只是隐去了与这神秘事件有关的人物的姓名;如果这姑娘竟看穿了这小小的伪装,自个儿发现了他故意缄口不言的秘密呢?

她的严肃的眼睛盯着他直瞧,他知道她正在竭力琢磨那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是她手掌之中的什么角色?”他心中想道。“这个女人,她生着我那失踪的朋友一样的脸蛋,又具有智慧女神雅典娜的风度,我是她手掌之中的什么角色呢?她琢磨着我那可怜的、动摇不定的灵魂,她以她那庄重的棕色眼睛,从我心里掏出了我的思想。我和她之间的斗争必定是力量十分悬殊,我怎么能指望征服她那美丽和智慧的力量呢?”

奥德利先生正在清清嗓子,准备跟他那美丽同伴告别,从她那面对面的束缚下逃到墓园外寂寞的牧场上去,这时候,克莱拉·托尔博伊斯抓住了他,跟他谈起了他最最急于要回避的问题。

“奥德利先生,你答允给我写信的,”她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新的发现,使你更接近我哥哥失踪的秘密的话。”你并没有给我写信,因此,我猜想,你什么也没有发现。”

罗伯特·奥德利沉默了一阵子。他怎么能回答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呢?

“把你哥哥的命运的秘密,同我所怀疑的对象联系起来的那条情况证据的锁链,”他停顿了一下以后,说道,“是由十分微细的环节构成的。自从我在多塞特郡见到你以来,我想我为这锁链又发现了一个环节。”

“而你拒绝把你所发现的环节告诉我。”

“等我发现更多的环节后我才告诉你。”

“我从你的电力传送的信上推想,你是要到怀尔德恩西去。”

“我去过了。”

“果然去了!那么你是在那儿又有些新发现啦?”

“是在那儿,”罗伯特答道。“你必须记住,托尔博伊斯小姐,我的怀疑的唯一根据,在于两个显然毫无关系的人物竟是符合一致的--一个假定是死去的人,竟和一个现在活着的人是符合一致的。我认为使你哥哥成了牺牲品的那个无耻密谋的关键,就在这一点上。如果他的妻子海伦·托尔博伊斯,是在报纸登载讣告时死去的,如果埋葬在文特请墓园里的那个女人,确实就是姓名刻在墓碑上的那个女人--那么,我就没有话可说了,对你哥哥的命运的秘密,我就毫无线索可以追究的了。我快要对此作一番检验了。我相信我现在能够进行一场大胆的搏斗,而且我相信我不久便可使真相大白。”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话,庄严的郑重其事的语调中透露了他强烈的感情。托尔博伊斯小姐伸出她那脱了手套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这纤巧小手的冰冷接触,使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你不会让我哥哥的命运始终成为秘密的,奥德利先生,”她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对你的朋友尽心尽责的。”

克莱拉说这话时,教区长的妻子和她的两个同伴走进墓园来了。罗伯特用力握了一下放在他手掌里的小手,把那小手举到他的chún边。

“托尔博伊斯小姐,我是个懒惰而无用的人,”他说道。“但,如果我能使你哥哥乔治重新获得生命和幸福,要我让自己的感情作出任何牺牲,我都是在所不惜的。我恐怕至多只能做到探明他的命运的秘密了;而我在做到这一点时,我就不得不牺牲那些对我来说比我自己更親热可贵的親人啊。”

他戴上帽子,马丁夫人走到门廊时,他便穿过通向田野的门口匆匆走出去了。

“克莱拉,我撞见的、同你面对面谈话的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谁呀?”她笑着问道。

“他是一位奥德利先生,我可怜的哥哥的一个朋友。”

“当真!我想他大概就是迈克尔·奥德利爵士的親属吧?”

“迈克尔·奥德利爵士!”

“是的,我的親爱的;他是奥德利教区最显要的人物。不过一两天内我们就要到庄院府邸去拜访了,你就会看见从男爵和他的俊俏的年轻妻子的。”

“他的年轻的妻子!”克莱拉·托尔博伊斯重复道,一本正经地瞧着她的朋友。“迈克尔·奥德利爵士新近结的婚吗?”

“是的。他做了十六年的鳏夫,大约一年半以前,娶了个一文不名的年轻家庭女教师。这故事十分浪漫蒂克,奥德利夫人被认为是全郡的美人儿哩。可是来吧,親爱的克莱拉,小马驹等候得不耐烦了,我们在晚餐前有好长一程路要赶呢。”

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在那小小的柳条厢马车里就座;马车正等候在墓园大门口,由那吹管风琴的小男孩照料着。马丁夫人摇动经绳,壮健的采色矮脚马便朝着斯坦宁丘驰去了。

“范妮,请你再讲点儿这位奥德利夫人的事给我听,好吗?”停顿了好久,托尔博伊斯小姐说道。“我想知道一切关于她的事情哩。你可曾听说过她出嫁前的名字?”

“知道;她是一位格雷厄姆小姐。”

“她生得十分俊俏?”

“是的,十分,十二分俊俏。倒不如说是一种稚气的美,大而明亮的蓝眼睛,淡金色的鬈发,象一阵羽毛雨似的落在她的颈子和肩膀上。”

克莱拉·托尔博伊斯默默无言。她不再问起任何关于奥德利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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