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去学那些成功的革命家的朋友一样,去升官,去发财。我们相信我们没有这样的福气。“一世做官九世绝!”耕田种地,或者做小生意虽然是苦些,可是比较做官,罪恶是做的小得多了。
你要是回家以后,靠神天庇佑,没有碰到什么歹人,危险总不会有的。儿呀,你回来吧,暂时我们是可以不希望你赚钱的。只要我们每餐的粥吃得更稀一点,店里的事情暂时由你的父和弟弟负责,生计倒不是即刻便维持不住的呀。
自从你的大哥和二哥过世之后,我合上眼便看见他们。我无日无夜不见他们的幻影,可是他们却已经是没有了。天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呢!假定我们有罪便让我们死去好了,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儿子拿去呢?天王爷,他们的年纪是这样轻的,他们应该活着。但是,……啊,只好怨我们命苦,怨我们没有福气啊。
你的二哥是大前年十月过世的。他患的是“脚气冲心”的病。这种病是很厉害的。起初他在店里患病的时候,他还不肯说,每天还是抱着头在做着工作。唉,好蠢的孩子啊,他只是挂虑着店务,真是太不顾身了。直至你的父发觉出他终日眉弯额皱,饭又吃不下去的时候,才吩咐他回家来休养,但已经是太缓了。
他自己好象知道他不久于人世似的,……
[续家信上一小节]当你的父叫他回家来的时候,他不禁在垂着泪。当时,你的父心里吃了一惊,便暗暗地感觉到这是不祥之兆了。
在他回家之后,他的脾气变得非常不好。你的二嫂还可以和他说几句话。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简直连理都不理我了,可怜的儿!医生说,病人最忌脾气变坏。脾气变坏是很难医治的。初头,他吃了几天肉桂,他的病似乎已经好了一些,肿也消退了一些,饭也可以吃一点。我正在欢喜的时候,忽然碰见鬼,那个会画符,会采取草葯的揩油叔到来看他了。他睁着眼睛向他说:“咦,你这病,不是我阿某夸口,要是你能够听从我的说话,我包管把一贴草葯给你吃,便完全好了!”真是,命该如此,你的哥哥听从他的说话了。他吃了他一贴草葯。哎哟,刚吃下去,便完全不对了。他直着喉咙大喊,说有许多鬼怪在他的边身站立着。这样地过了几个钟头他便毕命了。唉,天诛的揩油叔!
当他正在危急的关头,我替他走到庙里去拜菩萨。在路上,我碰见人家在捕鱼。无意间听见一个捕鱼的人在埋怨着:“那真是不走运,昨天拿了四尾鱼回到家里去,被猫儿偷去了一尾,只剩下三尾!”我听见这句说话不由得打着冷战,一阵不幸的预感临到我的心头,胡乱地拜了菩萨,飞跑到家中去,那时你的二哥哥已经不能够说话了。他只用着无神的眼睛瞅着我,跟着他的头便垂到他的际,喉头涌上一阵痰来,霍霍地响着。他的生命便这样的完结了。
你的二哥哥逝世之后,我正昏头昏脑,日夜都在做着恶梦,跟着你的大哥又是病将起来。哎哟!天哟,在这里变乱的年头,连天老爷都变糊涂了。天老爷也变得欺善怕恶了。你的大哥病的是吐血病,时发时止。他负病治理着店务,连呻吟都没有闲空。最后,他的脸完全变成金黄了,还是一面摇着头,一面做着事情。我屡屡劝他歇息,他便这样叱着我说:“你懂得什么呢!生意倒闭是比较病倒更加可怕的啊!”
前年十二月的时候,他周身瘦得剩下一把骨,面孔也变得越是怕人。他很怕冷。没有太阳光的地方,他便不敢站立着。……有一天,他幽幽地对着我说:“母,你写信快叫三弟回来吧,我已经是不中用的了!……”他说着,情不自禁地在洒着眼泪。唉,老天爷,看见儿子这样的不幸,实在比较从我的身上把肉剜去还要难过啊。
儿啊,那时候正当你在替“民从谋利益,虽劳弗恤”的时候,我们虽然写了许多封信要你回来看你的哥哥,但结果你终归是没有回来的。……你的大哥算是不能等候你了,他不能够度过那个十二月。但他是多么热烈地想见你一面啊,在他差不多断气的时候,时不时还抬着头问着我说:“……三弟回来了吗?……三弟回来了吗?……”……唉,我不忍再说下去了。狠心的英儿啊,你该想想,你现在是拿什么态度来报答你的哥哥啊!我们正在替他“养子”(他自己生的几个女孩,是不能承继香灯的。)正在设法安慰你的嫂嫂的心。而你主张……唉,儿呀,你快写信来承认你前信是一派胡说吧。……
儿呀,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年。你的姊夫从前也曾加入×会,因为他是一个高小毕业生,很有文墨,而且办事很能干,所以被举做×会头。现在他乡里的有钱人和绅士都革命起来了。他们说×会是反动派,是××。×会被解散了,有许多人被抓去枪毙。你的姊夫现在不敢住在家中,四奔跑着。你的姊姊也回到家里来了。我们的家乡,靠菩萨保佑,未尝办过×会,还算安静些。我们的邻近乡有许多乡里真是凄惨啊!除开富人和绅士外,全乡男女老幼都得逃走一空。他们四方流离,强壮的走去“过番”,老弱的在做着乞丐。啊,这样的天年,不知是什么恶劫啊!你的父说的真不错,现在是“魔王遍地,殃星满天”的时候啊!
你的姊姊住在我们家里已经快半年了,还不敢回家里去。事实上,她的家庭已经是没有了。你的姊夫也尝偷偷地走到我们这里来一两次。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斯斯文文,见了人怪和气的。为什么咬定说他是个反动派,是个××,硬要治他的罪呢!这真是不可解!唉!总是天年不好的缘故啊!
你的姊夫和你的姊姊都很赞成你的行为。他们都说你很勇敢。但他们都是“花”未干的小孩子,他们晓得什么呢!耕田种地的人们固然是凄惨不过,有钱人和乡绅固然大都是作恶的人,但这些菩萨都是知道的。让天老爷去治他们好了。……我们是什么事情也不要管,只要勤俭刻苦,做事对得住天地便好了。
儿呀,千言万语也说不尽了。我们只希望你回来,只希望你以后说话要谨慎些,不可乱说。
儿呀,回来啊,全家的人都在关心着你,希望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们简直是活不下去了!
母字
正月廿四日
英儿,最爱的英儿:
今天你的弟弟从城里走回来。他走得上气接不得下气地一进门便告诉我们说,城里风传你已经回来,这几天时不时有侦探和警察在我们的店门口窥伺着。唉,苦命的儿呀,象这样说,你的那些做官的老朋友实在是对你不怀好意的了。你暂时还是不要回来好。唉,我们的命运真苦呀!
另者你在家的时候很喜欢吃“菜脯”,母特为你寄一篓去。到时查收。
母字
正月廿六日
最爱,最爱的母:
接到你的信后,我是异常地悲伤,异常地难过;但同时我却并未失望,并未灰心。我上信之不能使父母以及家人了解,这是我意料中的事情。但我相信我要是用着这样的态度继续和你们通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一定会明白我的说话是对的。
母,你们都很爱我,都很关心我,都在替我着想,你们的说话我当然是应该听从的。但,当我发觉了你们的说话是有了错误,而这种错误对于人类未来的光明的社会的建设是有了严重的阻碍的时候,我便不得不竭尽我的力量来向你们解释了。我爱你们,我愿意你们走向新社会的观点上来。旧社会已经是腐朽了,破烂了。我们需要新的社会。而这变乱的年头,便是伟大的斗争的开始。在这斗争的后面,有着光明的,快乐的未来。现在为斗争而流下的血,是一些不得不流的血。这些血可以洗去人类的污浊。未来的美丽的社会便是这些血所得来的代价啊。……母,为着你们的缘故,我是不应该在这血中牺牲的。但是为着光明的将来,为着新生的社会,我却不能靳此一身了!
母,站在我们家庭的立场上,我耗费了家庭中这么多的金钱,——由母诸……
[续家信上一小节]人每天做十五六个钟头,而且节缩食得来的金钱,——而又没有象家庭所希望一样的去做个中学教师,去帮助家庭。这自然是我的过失。但站在整个的革命的立场上来说,假使我只顾及家庭,而不能为广大的穷苦群众出点力量,这能算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呢?母,在这新旧两种势力的斗争日趋剧烈,日趋尖锐化当中,对得住家庭便对不住革命;对得住革命,便对不住家庭。这两者是冲突的,不能调和的啊。
母,本来在我们的家庭状况已经是这样支离破碎当中,我似乎不应该参加革命,似乎只应该切切实实地做着家庭里面的一个良好的儿子。但当我进一步地想我们的家庭为什么会这样支离破碎,我的父母为什么磨折了这几十年还不能得到好好的安息,我的两位哥哥为什么会因为工作过度而致死,我的两位嫂嫂为什么不敢再嫁,我的女人为什么不明不白便被人家抬来和我睡在一块,现在我既然已经不能回家,她为什么不能再找旁的男人去,我的那队弱孙为什么没有好好的地方来安置他们,这一切,这一切都证明旧制度的罪恶,旧社会的残忍。倘若不是把这旧制度,旧社会根本地推翻,根本地打碎,个人的独善其身的生活绝对是做不到的。母,当我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我便觉得非积极地参加这种革命不可了。
母,诚如你来信所说的一样,在这次革命的中,大多数的农村有着巨大的牺牲。被枪毙的最良好,最忠实,最有信心的老百姓盈千累万。无罪的男女老幼流离失所的更不可胜数。母说他们是十分凄惨的。对啊,他们诚然是十分凄惨,他们比我们的家庭状况还要凄惨了许多倍呢。母,这难道说都是他们自己的罪过吗?不错,他们都是多少和×会有关系的人物。但×会的组织不是经过大人先生们的许可,而且经过他们积极提倡的吗?……提倡组织农会的是他们,压逼×会的也是他们。这难道也算是一种什么道理吗?……母,你自己不是说过吗?现在是连天老爷也变糊涂了!请你不要再信赖天老爷吗?最后,能够裁判这班狗东西的只有现在这些最被压逼,最被蹂躏,最被糟蹋,最被侵害的群众!
母,我相信你,相信父,相信我们全家的人物或迟或早都会赞同革命,甚至于参加革命,正如我相信革命或迟或早终必会成功一样。母,你说姊姊和姊夫都赞同我的行为,这使我异常地高兴。母,姊姊是比我聪明得多了,你应该时时和她谈话,她一定能够把许多为什么要革命的扼要的道理告诉你呢。
母,你所说的那些做市长做县长的旧时的朋友,真是堕落得太可怜了!他们在大学的时候,都曾经唱过很好听的高调,都曾经在攻击着那些旧官僚。现在看,他们是比那些旧官僚来得更下贱了。最好笑的是那个肥胖的伪善者,那个无耻的无政府主义革命家。他在大学的时候,大谈其五不主义:不嫖,不赌,不吸烟,不饮酒,不坐黄包车。现在看,他是变成怎样的一个官老爷!……母,你是相信所谓“报应”的,我便和你谈一谈“报应”的道理吧。象他们这班现在大在吮吸着民膏民血的魔鬼,将来是免不了要在民众之前受着死刑的裁判的啊!
祝你和父都康健!
家中诸人均此问好!
儿长英
二月初四
母!最爱的母!
今天我虽然已经写了一封回信给你。但我觉得我还有许多要说的说话未尝和你说,所以我又再来写一封信给你。母,我真是觉得惭愧,我虽然把大学读毕业了,虽然对于文字这方面还算曾经下了一点工夫,但当我拿起笔来写信给你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才力是太不够了。横在我的心里的有了许多很深刻,很沉痛,很能够使母和家人一听到便会了解革命是怎么一回事情的说话,但我终是不能够充分把它们写出来。还有最糟糕的一点,便是我在大学里面学到了许多专门的名词,这些名词对于你们是和外语一样难懂的。我在写信的时候,总想竭力避去这一类使你们不容易了解的名词,但在不知不觉间,我每回都不免要写了一些进去。这真使我自己异常不满意,我虽然不至于象父所说的把书越读越不通,但最低限度,是我把书越读,我的说话越发使你们不容易了解的。我想,这完全是我的错误,我以后应当更加努力地用着更加浅显的说话来和你们通信。我不是想向你们卖弄学问,我只想使你们怎样地来了解着这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这时代的革命有了怎样重大的意义的。
母,为什么我不能向你们说明这种种的道理呢,虽然你们的意识是受了旧时代的伦理观念的蒙蔽和催眠,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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