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诗话 - ●卷一

作者: 刘衍文31,348】字 目 录

云:“唐音宋理元丰致,下逮明清格遂卑。赖有亭林作砥柱,平生不作等闲诗。”首句评惊最善,后三句未敢苟同。然各有说焉。

唐诗不论初盛中晚,音皆可吟。初唐颇具情韵,体多疏而事多虚。虽有浮藻而不致若齐、梁、隋、陈之伤骨,缘调多流转足补其气,然长篇多有部伍凌乱处,若骆宾王之《帝京篇》,卢照邻之《长安古意》,虽风靡一时,足为典则,而此病未除也。

盛唐之诗,韵厚而深,声宏而壮。诗圣少陵,诗佛摩诘,诗仙太白,固足觇儒、释、道三家之迹;而少陵沉郁,时多放语,或流于粗;摩诘清雅,神韵悠长,而律未细;太白飘逸,俊逸清新,或流于率。然大体而论,皆阳刚之气也。明人“诗必盛唐”之说,虽偏执偏好,而同声共震,代不乏人。盖若论诗,宗唐者终必当以盛唐为归;若扌舍盛唐而言唐诗,犹大厦之失梁栋也,奚所状其阔大哉?

中唐之诗,骨格渐弱,韵少而浅,对仗趋巧,沈归愚谓律诗往往后幅不振,可谓知言。然不论元、白、刘,抑或韩、孟、韦、柳,音仍可取,未尝失之瘠哑也。

晚唐之诗,义山、牧之,称小李杜,一秾丽、一清丽也。又义山与飞卿称温李,温则艳丽也。又合冬郎称温、李、冬郎者,冬郎则婉丽也。顾此乃就其主要风格而言之,非谓诸家之诗,篇篇皆如是也。此四家诗,实晚唐之主流,皆韵长而弱,已渐向词化,则一时风会所趋。或有使气而着力者,终欠浑厚,若许丁卯、赵倚楼、许洞庭是已。尝有多人诗重盛唐而独非中晚者,亦有诗重盛中而不齿初晚者,皆偏执过甚。定公云:“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最获我心。工感慨而愤激者,其唯罗江东乎!

初唐之诗,有近晚唐者。若杜必简《赠苏绾书记》云:“知君书记本翩翩,为许从戎赴朔边。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又《渡湘江》云:“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岂不近晚唐乎?

宋诗之言理,乃事理、条理、哲理之谓也,故较唐诗为密。唯其文理密察,故近于文。导源亦杜陵,于元白亦有潜流通贯,人或未之知也。

宋诗宗派亦多,而人之恒言宋诗者,但专指江西诗派言之耳,此言唐诗之有时专指盛唐而言同一揆也。不明此旨而浑言唐宋,往往胶葛不通。

北宋自以苏黄为大师。两家皆好用典故。王而农《姜斋诗话》云:“人讥‘西昆体’为獭祭鱼。苏子瞻、黄鲁直亦獭耳。彼所祭者,肥油江豚;此所祭者,吹沙跳浪之鳍鲨也。除却书本子,则更无诗。”颇中其失。顾后人之诗,能不用一典而成者有几何哉!要之,熟典可用,僻典荆┥少用,或能不用即不用,即熟典亦不当滥用。且今时异世殊,博通典籍者已鲜,诗文用典及于经史,在昔为常谈,于今已生僻。无已,则稍加小注说明,以便导读,亦势所必然。若效毛西河讥顾宁人作诗注《北史》出处之为,则非揆时达变之道矣。

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记山谷之言云:“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一作窥入)其意而形容之,为之夺胎法。”此山谷之所得也。唯所举例,未荆ǐ当,致人易于淆混,故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八《辨证类》非之,乃以山谷言是而觉范之举证为非,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二亦误以夺胎为换骨,杨万里《诚斋诗话》、刘埙《隐居通议》卷十一遂混言夺胎换骨。窃以觉范所记,意本不误,倘稍作铨释,以警策之例明之,则醒豁而易悟矣。

夫换骨者,乃炼句之一法也。如陶隐居《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李太白《山中问答》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笑而不答”,隐居先已代言之矣。诗之取意,机杼全同。又太白《秋下荆门》云:“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则从正面落笔,貌异心同,斯又换骨之另一技法也。又山谷《戏呈孔毅父》诗中之名句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似亦从杜陵《天末怀李白》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变化而来,皆谓文士怀才,终归蹭蹬,亦《易》“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之意也。惟杜语沉郁之至,亦悲愤之至。而山谷多用典实拼凑斩合。“管城子”用昌黎《毛颖传》典,指笔,借喻文土。“食肉相”用《后汉书班超传》典,借喻贵。“孔方兄”乃钱,用《晋书鲁褒钱神论》典,借喻富。“《绝交书》”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典。虽独具匠心,而感慨则浅,题曰“戏呈”,得其实矣。且声律呕哑,难于吟诵,遂失唐音。顾意大同而词大异,不能不谓之换骨也。

换骨有化俗为雅者。如谚云:“情人眼裹出西施”。而白香山《秦中吟议婚》前四句云:“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黄山谷《答公益春思》云:“草茅多奇士,蓬华有秀色。西施逐人眼,称心最为得。”(按黄诗《能改齐漫录》卷三十一《佚文》己引之。)哀芗亭《红豆村人诗稿》卷四《效疑雨集体十三首》之十二云:“见面欢娱背面思,百年能得几多时。盟心好订他生约,啮臂难书薄命词。未必倾城皆国色,大都失足为情痴。生知不免风流罪,甘堕泥黎不负伊。”芗亭诗颈联,非但概括而尽意,且能转进一层,倘断章取之,数语相较,芗亭后来居上无疑也。

又谚云:“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按邵康节有《养心歌》云:“得岁月,忘岁月;得欢悦,忘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放心宽,莫胆窄,古今兴废言可彻。金谷繁华眼里尘,淮阴事业锋头血。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月白。临会上胆气雄,丹县里箫声绝。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黄金无艳色。逍遥且学圣贤心,到此方知滋味别。粗衣淡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出处毋乃在此乎?顾前于康节,唐末之罗江东,其《甲乙集卷》三《筹笔驿》云:“抛弃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后于康节之陆放翁,其《剑南诗稿》卷三十四《冬夜读书忽闻鸡唱》云:“龌龊常谈笑老生,丈夫失意合躬耕。天涯怀友月千里,灯下读书鸡一鸣。事去大床空独卧,时来竖子亦成名。春芜何限英雄骨,白发萧萧末用惊。”更后钱牧斋《有学集》卷二《句曲逆旅戏为相土题扇》云:“赤日红尘道路穷,解鞍一笑柳庄翁。谁知夭矫犹龙貌,但指摧颓丧狗容。运去英雄成画虎,时来老耄应非熊。人间天眼应难值,看取吾家石镜中。”又卷六《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中有句云:“时来将帅长头角,运去英雄丧首尾。”虽各有所指,亦各有所感,然吾逆料:康节未必读江东之书,放翁涉猎较广,且素善巧取,必得见罗邵诸集。牧斋博览群籍,前录诸诗,或当早收眼底。后人之作,是否受启于前修,虽不可知,但若就诗论诗,不可谓非换骨也。然江东心郁而伤痛,康节心平而气消,放翁心哀而凄楚,牧斋则心躁而愤激矣。又按翟灏《通俗编说诵》引史炤《通鉴疏》引谚语云:“福至心灵,祸来神昧。”二语较之上述诸诗二联,似更简要得体,而包孕至广,然乎否耶?

窃思换骨之举,骨虽换,而所换之骨,或有胜似原骨者,或亦有不如原骨者,且亦有未能尽换者,非骨一换,即能去旧生新也。观上举各例可知。而夺胎则非优于原胎不可,不然,夺之又何为哉!或有模拟以成者,则当视其是否拟议以成其变化;或有沿用、应用甚或变用、化用典实者,则又另当别论,不得浑言夺脱也。

觉范所举夺胎之例稍善者:“乐天诗曰:‘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南中作》诗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误喜在儿童,其情始洽。可取端在是耳。顾诗中之夺胎有特具巧思者。若《孟子尽心》章有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陆土龙《为顾彦先赠妇》二首之二(按揆之诗情,实是妇答)发端则云:“浮海难为水,游林难为观。”元微之《离思诗》五首之四则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龋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观于海者难为水”,对圣人之颂赞也。“观海难为水”,转用为夫妇之私,而微之乃用以美其所恋之人。增用“巫山云雨”故实而化用为对,遂深沉缠绵、哀感顽艳,成千古之绝唱,庶几上掩亚圣焉。

又谚有“人生如梦”之语,而唐庄宗《忆仙姿》词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稍加点染,遂生色含情,而包孕无穷,令人神往,后东坡以其曲名不雅而改为“如梦令”,得其神髓矣。谚又有“红颜薄命”之语,而欧阳公《明妃曲和王介甫作》之二云:“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此诗以着议论,遂为明人如谢茂秦诸人所诽议。然怨而不怒,深得温柔敦厚之旨。皆夺胎之善者也。且唐庄宗词及欧阳公“明妃去时泪”以下数句,极难入画,纵善绘者亦难传其情意也。合上二谚语而成诗者,为袁简斋之《落花》诗:“江南有客惜年华,三月凭栏日易斜。春在东风原是梦,生非薄命不为花。仙云影散留香雨,故国台空剩馆娃。从古倾城好颜色,几枝零落在天涯。”诗共十五首,此乃第一首也。是为简斋于翰林院散馆时因考清书不及格外放而自伤之作,据其弟子薛起凤序,晚年欲删去少年《落花》、《残雪》诸作,因薛争而存。就整首诗而言,原非上乘。第颔联则精妙矣。“春在东风”,实喻翰林院;“薄命为花”,则喻外放之失落也。如此拈合作对,真化腐臭为神奇矣。

伶玄《飞燕外传》有“温柔乡”之创语,可称奇绝。而王实甫《西厢记》,乃状化为“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之语。陈云伯有《闲情》八首,其四云:“云鬟十八宫鸦,倚槛新妆萼绿华。暖玉作肤非中酒,异香在骨不关花。镜中浓笑成唐字,梦里微词说谢家。容易相逢复相别,乘鸾空忆碧天霞。”颔联再作进一步敷写,皆夺胎之妙谛也。

夺胎之语,未必要繁于原句也,且有可与换骨齐足并驰者。如卢照邻《长安古意》中有名句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陈云伯《忆春词十首和青荃》之九云:“伤春伤别总曾谙,心自玲珑态自憨。皓齿艳歌花十八,明娥淡写月初三。不逢佳耦生何益,得遇同心死亦甘。愁绝画楼天样远,牵牛西北雀东南。”颈联充类至尽而激切以号,是夺胎也;而又变易其用语,是换骨也。

夺胎亦有衍化成篇者。如谚有“英雄难过美人关”语。卓稼翁用其意成词云:“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断万人头,因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 君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则此又同于命题之习作矣。准此,则凡八比、律赋、试帖之用成句而作者,皆夺胎法则之充类而敷也。但一般而论,则夺胎在句;倘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亦未始不可作如是观也。

夫夺脱换骨,亦后之为诗文者必然有以致之,山谷乃发觉而总括,始有意为之耳,而不得谓是山谷之创造或江西诗派特有之诗法也。觉范举证虽未尽善,诗已非属江西;余今用例,独重宋后,而故避开江西,亦欲明诗文乃天下公器,诗文法度亦属天下共识,非一人一派而得私也。王从之《滹南遣老集》卷四十《诗话》极诋山谷,混言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以此“特剽窃之黠者耳。”而后曰:“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盖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随其所自得,而尽其所当然而已。至其妙处,不专在于是也,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理固如是,实不容多赘,顾从之于夺脱、换骨之妙及其区别,亦未尝细察,且一笔抹倒,尤欠公允也。又尝见梁晋竹《两般秋雨庵随笔》卷六《西江古迹》条所载自作绝句二首之一云:“落霞孤骛叹奇才,紫盖青旗暗夺胎。可惜当时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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