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诗话 - ●卷一

作者: 刘衍文31,348】字 目 录

六经》,无不吻合。知归子曰:错过多少。

(逼塞虚空只者个,一朝瞥地总无余。庭前竹子分明在,莫把藩篱限太虚。)

阳明曰:此学更无有他,只是者些子,了此更无余矣。又曰:连者些子亦无放处。知归子曰:洗钵盂去。

(远提一剑觅封侯,散尽黄金买尽愁。赢得归来无片瓦,沿门钵也风流。)

阳明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知归子曰:蓦直去。

(全波是海海全波,一口吞来不较多。寄语同袍须子细,铁牛夜吼事如何?)

或谓阳明曰:先生如太山,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阳明曰:太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所见?知归子曰:刹竿倒却了也!

(门风壁立未为奇,限量全消只自知。王风无近速,耕田凿井一同之。)

或问未发已发,如叩钟然,毕竟有个叩与不叩。阳明曰:未叩时原是惊天动地,既叩时也只是寂天寞地。知归子曰:将闻持佛佛,何不自闻闻。

(坐断当机空不空,圆音一唱作家风。楞严会上亲闻得,狼借春光几片红。)

阳明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舌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是非为体。或问如何是体?知归子曰:<囗力>。

(休将铁橛钉虚空,法法全归寂照中。为报枝头好消息,流莺何处避春风!)

阳明疾亟,门人问何遗言。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知归子曰:低声低声。

(谁说虚空待点睛,圣凡情尽本无生。等闲瞎却摩醯眼,撤手归家莫问程。)

阳明论学: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钱绪山谓此是师门定本,一毫不可更易。龙溪王子曰:夫子立教随时,谓之权法,不可执定。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即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觉,无物之物则用神。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着于有矣。意既有善有恶,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知归子曰:者汉口漉漉地。

(红罗影里看仙人,瞥眼何曾认得真。放下云头相见了,香风狼借十分春。)

或问幻相实相之说。阳明曰:有心皆是实,无心皆是幻;无心皆是实,有心皆是幻。龙溪曰:有心皆是实,无心皆是幻,是从工夫上说本体;无心皆是实,有心皆是幻,是从本体上说工夫。知归子曰:若到道人者里,各请拨遇一边。

(西风此夕到池边,翠盖亭亭滴露圆。泼刺一声齐打折,迢然水底见青天。)

或语心斋王子:善念动则充之,恶念动则去之。心斋曰:善念不动、恶念不动时又何如?不能对。心斋曰:此是中,此是性,戒慎恐惧,此而已矣。是谓顾提天之明命,常是此中,则善念动自知,恶念动自知。善念自充,恶念自去。如此慎独,便可知立大本。知归子曰:急走过。

(尧桀由来共此心,何人剖出矿中金?分明月影溪边现,莫向溪边杖策寻!)

或言放心难求。心斋呼之,即起而应。心斋曰:尔心现在,更何求心乎?知归子曰:切忌错认。

(春光百六偏山溪,红杏碧桃吐艳齐。拟向花边探春色,流莺又过别枝啼。)

董燧来学,一日瞑目趺坐,心斋拊其背曰:青天白日,乃作鬼魅伎俩。燧瞿然有省。知归子曰:更须勘过。

(磨砖作镜意何如?动静由来两不居。但向源头疏一勺,奔流到处总成渠。)

欧阳南野讲致良知。心斋曰:某近讲良知致。知归子曰:正好一坎埋却。

(常光寂历遍恒沙,雀噪蝉鸣谱一家。莫遣微波留眼界,髑髅枯尽放奇葩。)

大洲赵子居母丧,悟哀而不伤之体。昔阳郑子曰:丧三年者,古人闻道之大期也。或问如何是体,闻个甚么?知归子曰:问取哪吒太子去!

(《莪蒿》句里每声吞,析骨而今解报恩。倾尽千生如海泪,赤轮涌出破天昏。)

近溪罗子闭关临田寺,几上置盂水及镜,对之坐,令心与水镜一如,久之成病,不以生死动心。既而见颜山农,告以所得。山农曰:是制欲,非体仁也。近溪曰:非制欲安能体仁?? 山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子但患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近溪豁然如梦得醒,遂于众中稽首师事焉。知归子曰:须知更有向上一着。

(秋月映寒潭,不遣微波荡蔚蓝。解道黄河流九曲,支机石畔更谁探?)

近溪病中手书曰:此道炳然宇宙,不隔分尘,古今直达,善学者一切放下放下,目中更有何物,愿无惑焉。知归子曰:也须翻个筋斗始得。

(百斤担子谁能卸,万仞悬崖孰肯前?脑后一槌须毒手,好教瞥地碎三千。)

梁溪高子赴揭阳,舟中严立规程: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如是两月,偶见明道语曰:百官万务、兵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实无一事也。一念缠绵,斩然遂绝。知归子曰:长途辛苦,珍重珍重!

(平天成地事如何?极目长空一雁过。笑煞邻儿牛背稳,夕阳影里唱山歌。)

梁溪以党祸削籍,闻将被逮。与人书曰: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遂沈渊而逝。蕺山刘子遭国变,绝粒二十余日,垂死,门人间曰:先生今日,视高先生何如?刘子曰:非本无生死,但君亲念重耳。知归子曰:毕竟生死在甚么处?

(镜里看花思渺然,归根消息要穷研。《阳春》一曲无人和,舜在深山子在川。)

尺木诸诗,除有二首拈题取自《庄子》,虽涉及孔子,而未必属儒家之言。录而论之,固自不妨,似宜另立门户,不致以寓言与事实混同,则更为妥帖。要而论之,以理探理,诚可发人猛省而沉思,即以诗论诗,亦不得与话头偈语并列。非深究内典、定慧双修而有自得者不能为也。此当为其集中精粹所在。顾于他文,未能称是。彼尝劝袁简斋归心,袁而不能从,且以佞佛讥之。二公集中多有论辩。此吾不敢为左右袒,各从其志、所好好之可耳。

六日作诗者参透世情物态道出之人生真谛者。窃以为此乃哲理诗之最难得者。前述五种哲理诗,虽有据理立说者,初不免终欲傍人门户也。而此类哲理诗,则一无依傍,全以造化为契机。虽胸中亦时有各种教义充塞其中,而落笔时则已全然一扫而空,诚所谓有理如无、无理却有。不为大言空言,却极通情达理。如白香山之《禽虫十二章》第六云:“兽中(去声)刀枪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羔羊口在缘何事,ウ死屠门无一声。”(有所悲也)按《禽虫十二章》中,唯有此首触象生思,悲愤欲绝,而义蕴深具,启人猛思。又如《观钓鱼》云:“绕池闲步看鱼游,正值儿童弄钓舟。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两相对比,殊耐人寻味。

吾以为最善为此种哲理诗者,莫袁简斋若。人必将嗤笑,盖谓简斋尚不明哲理为何物也。然不知正由于其不深明哲理,始不为一曲之士,为人所共知之哲理所拘,感触一深,性灵独至,虽解哲理诗之内涵未当,而发抒之哲理则能以俗谛通真谛,于人心有戚戚焉。现姑举数例以明之:

(一)纪河间《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记其先师陈白崖先生题书室一联曰:“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认为“斯真探本之论,七字可以千古矣”。顾人不能离群索居,昔孟子已用以责有为神农氏之言者许行,则焉能不求于人乎哉!简斋《诗集》卷十一《春兴五首》有句云:“无求每觉人情厚”,又卷十八《偶成》云:“有奇心常静,无求味最长。儿童禽柳絮,不得也何妨。”在特定情态下,固如是也。然不得云不求人也。卷十四《书所见》六首之一云:“万物赴生意,不能无所求,麟凤至蠛虱,亦各有营谋。为佛为仙者。刺刺尚不休。何况侵晨鸟,能不鸣啾啾。我饥亦思食,我寒亦思裘,不谋固不可,太谋亦徒忧。适可而止耳,如水行轻舟。”后四句合理入情,中庸之道也。

(二)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云:“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浅,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按此乃长卿贬谪时过贾谊宅所作,怀贾实亦自伤也。其情之哀伤,跃然纸上,但亦止于此耳。后种放有《潇湘感事》云:“离离江草与江花,往事洲边一叹嗟。汉傅有才终去国,楚臣无罪亦沉沙。凄凉野浦飞寒雁,牢落汀祠聚晚鸦。无限清忠归浪底,滔滔千顷属渔家。”则仅伤怀吊古而已。长卿之颈联,与种放之颔联,用意相仿。亦仅一般之感慨已尔。《小仓诗集》卷五,有《一卷》四首,其二云:“仁庙遭逢苏子美,汉文矜宠贾长沙;两人成就终如许,万古风云更可嗟!雪里岂无含翠草,春深原有未开花。笑摩腰带从容记,几个金龟在酒家?”与前两诗,皆悲才士遭逢不偶之不幸也。而简斋能推开一步,扩及古今。复用比兴,喻及多方。若单论贾长沙、苏子美,皆是“春深”未开之花也。“雪裹”翠草,是为凭空添出,舆题意牵扯不上,但用作对仗,遂不孤立,且得“能放能收、忽敛忽纵”之妙,而哲理之精微,反以是而得完整圆融以出之矣。此简斋之所以能在同类题材中高出一着也。简斋之诗,颇有以此法见长而得窍者。如《诗集》卷三十八《答劝参禅者》云:“看破浮生一梦中,医巫何必召忽忽。世无天女休贪色,心有如来便不空。云去云来还见月,花开花落且随风。瞢然寐后蘧然觉,桑户歌声尚未终。”顾此诗虽亦合佛道之理,但仅以表一己之心态而已,实无甚独特之见也。而“世无天女休贪色”一句添出,亦似与全诗在即离即合之间,岂谓无医能治其疾欤,抑喻无大神通之上师能吸引其皈依欤,其辐射之力广矣大矣,远矣高矣。竟使全诗如平芜一片突现奇峰,煞是可观可骇也。

(三)力命相触,得失难明。简斋《诗集》卷二十五《感往事有作》有序云:“予为凤龄事至今悒悒,因忆己巳春卜妾平湖,有良家子杨氏许赠不许见,事故中止。及买舟归,而其家追余往见,则┲作不能行矣。嗣后或交臂失;或来归后又遣去,舛忤胶葛,不一而足,大有悟于佛氏因缘之说,故作是诗。”诗云:“绮丽情怀阅历身,青天碧海漫寻春。每看遭际千般幻,始信因缘两字真。花到手时偏不折,璧从怀后转生嗔。暗中自有牵丝者,笑我徒为傀儡人。”按凤龄者,其金姬之小妹,鬻阊门为奴,赎归而有以姐终焉之志,简斋不欲为枯杨之梯,为择人嫁之,不意未及半年,为大妇所虐,雉经而亡。简斋及其友人多有诗咏叹之。或曰:如此琐屑之事,适自彰其丑,笔之何为,余曰:处世无奇但率真,人难得其真也,无隐乎尔,此简斋之所以为简斋也,此简斋之所以非人之所能及也#诗之结联,亦芸芸众生之真情实况也。初吾见《续幽怪录》载韦固旅次遇月下老人以赤绳子系男女足而成婚事,即尝感叹不已,以此虽属神话寓言,而其实有至理存焉。简斋或鉴于后世婚嫁不常、桑濮交乱,乃于《续新齐谐》卷一造一“露水因缘之神”,而云系程惺峰所说,虽为狡狯游戏,实亦世态之折光也。夫婚嫁之事,古由父母媒妁,固无论矣;今则恋爱自由矣,亦岂无怨耦而各皆如愿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推而广之,求学能如素志乎?事业能如所望乎?子女能如父母所期乎?人唯不能前知,而称心难遂,无奈而求诸禄命。不知暗中牵丝者,与世沉浮之傀儡固不能知,通晓术数之奇士亦未必有此慧眼也。唯其可论者,乃人实未必能决定自身之命运,有时偶有不虞之誉,甚或逼来之富贵;然常多求全之毁,且不少飞来之横祸。以是常受外界左右而改易人生之途径,甚或因他人好恶而决定其人之沉浮。或曰:修德如何?此宗教家之言也。而《易》亦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说。或曰:修心补相,广选吉穴如何?此阴阳风鉴家之言也。而简斋则高视而鄙之矣。《诗集》卷三十一《遣怀杂诗》二十五首之十云:“有心积阴德,殊非高士怀。而况读《葬经》,贪鄙尤可哀。古有端木叔,六十而散财。彼岂真老悖,不念子孙哉?实见身后事,非我所安排。宣尼大圣人,晚年伯鱼灾。昭王溺于楚,成康非祸胎。看破此机关,浩浩与天偕。出门不选日,入庙不持斋。阴阳非所忌,仙佛难我绐。随云去处去,随风来处来。”生于彼时,不为物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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