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企及。
尝见《唐伯虎全集》卷三《题半身美人二首》云:“天姿袅娜十分娇,可惜风流半节腰。(曾见《题丰截美人图》手卷,作“千般体态百般娇,不画全身画半腰”。)却恨(手卷作“笑”)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谁将妙笔写风流,写到风流处便休。记得昔年曾识面,桃花深处短墙头。”第二首手卷无有。集中所收,当系改定之作。顾不论若何,皆恶俗极矣。而笠翁之《一家言笠湖诗集》卷七亦有《题西子半身像》一绝云:“半纸天香满幅温,捧心余态尚堪扪。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则雅而趣矣。且字字不落空,俱刻意而又出之自然。笠翁似亦颇沾沾自喜此作,故于《十种曲奈何天》第十九折中亦借用之。唐六如之画,自不待言,书亦恐非上乘,诗则可议处最多。同卷《题仕女图》(手迹作《所见》)云:“梅(手迹作‘杏’)花萧寺日斜时,蓦见惊鸿(手迹作‘瞥见娉婷’)软玉枝;撮取(手迹作‘得’)绣鞋尖下土,搓成丸药疗相思。”可为变态心理学或谈性心理者取作佐证,然次句“软玉枝”三字,实太不成话矣。卷一《妒花歌》为演绎唐末无名氏暨宋张子野《菩萨蛮》而作,尤为画蛇添足,趋而愈下,状美女而成悍妇,直可令人笑煞矣。惟见《戒庵老人漫笔》记伯虎《寿王少傅守溪诗》:“绿蓑烟雨江南客,白发文章阁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双空手掌丝纶。”谓其“肆慢不恭如此”。又顾元庆《夷白斋诗话》载其晚年诗:“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起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谓“专用俚语,而意愈新”。皆清浚┥诵,而集中不载,何耶?集中《补遗》有《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绝句八首奉奇孙思和》,余最赏其第五首。诗云:“领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盖以上三诗,感触最深,其愤激狂放处,正是诗情饱满而进发开绽之机也。
笠翁之诗,当时诸大家名家,莫不拍案叫绝,不若其身后之大遭物议也。如七律首题《赠侠少年》云:“生来骨格称头颅,未出须眉已丈夫。九死时拼三尺剑,干金来自一声卢。歌声不屑弹长铗,世事惟堪击唾壶。结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问有仇无?”钱谦益(牧斋)评:“过唐人《少年行》多矣。”吴伟业(梅村)评:“千古杰作,非止压倒三唐。”其妙只在聪慧而紧密,前人无此设想与巧思也。
李义山集卷二有《深宫》诗云:“金殿香销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狂飙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斑竹岭边无限泪,景阳宫里及时钟。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十二峰!”解者夥矣,而穿凿为多。冯笺引徐武源语,近似矣,而又未为得也。徐以“次联一喻废弃,一喻承恩。五根三句意,六根四句意”。但如何可与结语之“岂知”与“只有”呼应接榫哉?鄙意倘能以笠翁之《楚宫词》对读而诠释之,则全诗精神贯注处,即显豁昭着矣。诗见《笠翁诗集》卷七。诗曰:“自写娥眉自爱颦,自嗟薄命不逢辰。六宫较尽谁堪妒?除是君王梦裹人!”“恨不真形与幻同,为云为雨逐飘风。眼前未必无神女,习见何如在梦中!”以是而知,皆以宫怨为题,以寓志士之难遇也。虽类美人香草之思,已非娥眉鸩媒之妒。义山诗首联,写宫人深夜寂寥不寐之思,亦是才士落寞徘徊之痛。三句喻失宠者之狠遭摧残,四句喻受恩者之微沾霜露。五句自是对三句而言,六句亦确为四句而发。一言在外之悲泪涟涟,一言在内之惕息惴惴。当知弃掷即落泥涂,而得御亦未必宠幸。缘君王一心一意所向往者,竟在虚无缥缈之梦境中人也。窃意《论衡齐世篇》有云:“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何则?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有人于此,立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为文书者,肯载以篇籍,表以为行事乎?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一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此语实可转为此两诗作参证。虽然,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岂独君王、执政、名家为然哉!寻常百姓,中外皆然,是以天鹅视为丑小鸭,孔子呼为东家丘。读其诗,论其事者,又当如何观人处事者哉!
笠翁之《窥词管见》计二十二则,余颇思为之详注,惜未有余力也。其词之慧语灵心,亦常出人意外,而仍入人意中,然仍是词情,而非诗语也。如《丑奴儿令落花》云:“封姨一夜施残毒,香满庭阶,玉满庭阶,惜玉怜香手讬腮。 殷勤传语芳魂道:风不怜才,天却怜才,许到明春照旧开。”上片末句,语简而情深。“惜玉怜香”是一句寻常成语,而与“手讬腮”三字搭配调和,多愁善感之大家闺秀神情尽出矣。下片诚如何省斋所评:“从怜香逗出怜才,洵奇而法。”与一般凄苦哀怨情调别矣,而转捩亦极自然得体。又如《减字木兰花闺情》云:“人言我瘦,对镜庞儿还似旧;不信离他,便使容颜渐渐差。 裙拖八幅,着来果掩湘纹杀。天意怜侬,但瘦腰肢不瘦容。”上片首二句与下片结语对应,转折映衬,亏他想得到,写得出,性灵独至,怎不令人叫绝。又如《忆秦娥离家第一夜》云:“秋声搅,夜长容易催人老;催人老,终年独宿,自无烦恼。 不堪身似初分鸟,凄凉倍觉欢娱好。欢娱好,昨愁不夜,今愁不晓。”许竹隐评曰:“昨愁不夜,今愁不晓,才是第一夜语,非至情者不能道。”顾若无灵性,亦写不出也。又如《归朝欢喜醋》云:“果是佳人不嫌妒,美味何尝离却醋。不曾薄幸任他嗔,嗔来才觉情坚固。秋波常照顾,司空见惯同朝暮。最堪怜,疑心暗起,微带些儿怒。 他怒只宜佯恐怖,却似招疑原有故:由他自一常┱,冤情默雪无人诉。芳心才悔误:远山边,收云撤雾,才有诗堪赋。”丁筠雪评云:“妒之一字,切齿于人久矣。读此不觉可恨,翻觉可怜,不惟使佳人悦服,又能使妒妇心倾,诚怪事也。陈皇后千金买赋,未易得也。”吴园次评云:“极寻常事,极奇幻想,聚而成文,乃生异采,此真莲生舌上,可使顽石点头。”鄙意以为此虽属游戏之作,而心理刻划细微婉曲,深刻周详,翻觉小说之敷陈描写,犹有词费之感。他作之妙语如珠者,皆举不胜举。通常论诗词者,皆略笠翁而不道,故特申而详之。
王夫之(船山),论诗有特识,选诗评语尤具只眼,而自为诗,则平庸之至,岂学人之诗,竟不值一观乃如是乎?且言诗最重自创,而《夕堂戏墨》卷六《仿昭代诸家体》,竟将平素所抨击几无一是之各家亦一一仿而为之,“戏墨”岂当如是为“戏”乎?顾所作词,却又竟如另一人之笔墨,如《如梦令本意》云:“花影红摇帘缝,苔影绿浮波动。风雨霎时生,寒透碧纱烟重。如梦,如梦。忒煞春光调弄。”又云:“如梦花留春往,还梦春随花去。一片惜春心,付与游丝飞絮。无据,无据。不觉梦归何处。”又如《清平乐嫩柳》云:“霏霏屑屑,略上些儿色。敛尽翠眉刚半缬,应是春光不彻。 未妨雨细寒轻,绿波浅映盈盈。更着一分螺黛,和烟绾住流莺。”以上三题,竟是词人之词矣。又《鹧鸪天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肖,聊为题之》云:“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 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观生居旧题壁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又《菩萨蛮述怀》云:“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点烟。 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孤臣志士之怀,跃然纸上,然亦是词也。唯《愚鼓词》中,包括《前愚鼓乐梦授鹧鸪天十首》、《后愚鼓词译梦十六阙寄调渔家傲》、《十二时歌和青原药地大师》等,系专赋“丹诀”者,虽尚不致落纪河间“章咒气”之讥,而亦难免刘融斋“仙障”之责也。袁简斋诗云:“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船山颇沉溺于丹铅之道,《愚鼓词》之失,岂非此好之累为之哉?
通常之论赋者,皆以汉赋为上,律赋为下,亦贵远贱近之思使然也。蒙之管见,独不为然,容当为专题阐明之,今姑记其纲略如下:
一、赋体之起源
(一)郑玄《周礼春官宗伯下大师》中释“六诗”,于“赋”曰:“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则义兼美刺。
(二)刘勰《文心雕龙铨赋》曰:“赋者,铺也,采撷搞文,体物写志也。”搞文,作文,布文也。又曰:“六义附庸,蔚为大国。”是言其辞兼及其体也。
(三)《汉书艺文志》曰:“不歌而颂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是赋与诗之离而独立为文也。
故倘以今语言之,赋之演变,先为诗之一种创作方法,渐而成为一种表现手法,终而成为一种独立之文学体裁,颇类今之散文诗也。
二、古赋之形成
(一)为战国时纵横家风气之影响;而浮夸之左氏已是其嚆矢之音矣。
(二)《诗经》中方法之一用以扩而大之。上引《文心》文已明其旨,不须多赘。
(三)取资于《楚辞》中之句法、辞藻与语调。
(四)承受于“文”之句式与结构,于接榫处尤为明显。
以古赋而论,尚是赋之草创时期,故用语较深,布格较粗,而体之长短段落,有较多之随意性。可取在其活也。
三、汉赋之得失
(一)汉赋乃汉代经济、政治、文化繁荣之显现,集中于宫廷浮华之敷陈,亦汉代国力之征象也。
(二)扬子云谓:“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氵?。”前者是清醒者之赋,后者乃昏庸者之辞。惜乎两者皆殊途而同归,不免于讽一劝百也。
汉赋之气概则大而全,体制则重而板,偶读可以惊叹,多见则唯感机体如一,遂望而生厌矣。于是遂不得不因其蔽而有所变。而其变也,有因时之递变,不变而变者,如左思之《三都赋》是也。又有有意为变者:一为小赋,颇清新可诵。然其体与诗相杂,谓之赋固可,谓之为诗,亦未尝不可也。又一为俳赋,则其体为纯。世有谓俳赋、小赋之风靡,正国力之弱微,兼文士之才短所致,实皆片面以世之盛衰与才之高下并举,而不明“不有新变,焉得代雄”之理也。
四、俳赋之优劣
小赋为有诗情画意之赋,为侧重心理描摹与感受之赋,是赋之抒情化。与古赋较,则变古奥为清俊,且更轻倩自如。古体混杂而欠浑成,俳赋则使之格律化,而其体有别于文(骈文)与笔(散体)及诗。其与骈文之分,在于俳赋有韵而骈文不用韵;其与散文之分,在于两两相对;与诗之分,在于渐不用五字及七字句,偶有之,唯虚字以连缀耳。且其用语也,多用并列、对照、映衬、喻意等对仗以集中体物,故总体而论,多整齐划一。顾其格虽纯,时亦拘泥而拙,于是律赋代之而兴焉。
五、律赋之超妙
律赋之兴,原于应试。命题阅卷,评审为难,遂严其格律,苛其用韵。初非仅欲故难举子,实乃便于取用也。不意遂成定式,久而乃规范益严,绳墨愈细,士子欲因难见巧,日夕揣摹,艺遂精进,突过前修。唐之律赋,尚有ゼ华,宋则质朴无文,故世之论者,皆以宋不如唐。实则草创之初,下续未久,两皆未能完善。迨至清季,始愈出愈奇,令人极为叹服。而路闰生《仁在堂全集》之论,亦精妙绝伦,无以复加。世之通人,则以为功令所在而鄙之,纵有佳作,集亦不收,莫非贵远贱近之成见横梗于胸,非公允也。窃谓律赋者,实乃格律最完整、最严密、最规范、最有变化,要求也最严格之赋也。可谓是高度诗化之赋,实为赋中之赋也。其与俳赋之别,则为限定段落、限定用韵,且于每段关键处,至少当有一扇对调节之,而俳赋无有也。其与骈文之别,一在律赋有韵,骈文无韵;又一在律赋须限定段落,骈文则不拘也。八比及长联之为对仗,似与律赋之扇对极有关联,或即从扇对化出而渗合以散体之句法浑而一之耳。
六、文赋之疏放
律赋兴起,人以为难,则求解脱之文赋并起而争胜焉。迨律赋登峰超绝,后更难继,人又以欠古近俗责之,而复古之古赋亦掘起矣。顾复古之赋,乃古赋之余气,不足与古人争胜也。唯文赋则用散体句式,构思运用,皆较疏放,可谓是赋之自由解放。其与散体之别在用韵,而韵之转换亦可随意行之,不若律赋之严格不苟,亦不同俳赋之拘板,更无汉赋之滞重。倘与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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