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泪欲流。底事挚干都去国,江湖满地莽新愁。(按“新莽”失律,乃倒乙作“莽新”,毕竟是疵韵)。
当今海内蜚英誉,旧日儿童并侍旁。到此不禁伤老大,眼前已自见沧桑。相逢怕作寒暄语,无意重登傀儡场。回首浣纱溪畔路,耕田凿井正舒长。
驻马崆峒最上头,烟霞脚底莽悠悠。乡心缥缈三千里,梦雨迷离十二楼。生怕杜鹃啼洛下,愁看乌鸟集延秋。山中长啸天风起,百道星云粉碎流。
细按上诗,当在袁项城窃国前所作,故有“江湖满地莽新愁”之句。诗人心情之起伏不平,于兹可见。次首尤见雄壮怆凉。夫抱负愈大,则失落愈重,文士畸才,莫不皆然。故袁简斋有“寸欲其大,志欲其小”之说,诚处世间唾经验之谈也。? 自次首诗,易使人联想及粱任公之《自励二首》,诗曰:“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立身岂患无馀地,报荐惟忧或俊时。末学英雄先学道,肯将荣痒校群儿。”其二曰:“献身甘作万矢的,着论求为百世师。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瞩新知。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追取之志,奋发之情,宏伟亦自有诗来所罕见也。然纯是豪言壮语,诗味殊少,且声韵俱哑,可视读而不可吟诵之也。聿棠失生诗则真性流露,诗情韵律,两皆得之。至于曲终变微,实身世之挫折有以致之。然郁勃之气,终胜于黄仲则《都门秋思》之低沉也。先生晚年唯一妾佰隋,病重时,越宜师遣一工友协助照料。其妾乃文盲,惟恐工友雅去,将冬以应付突变,故望其留宿相陪,时先生已近弥留,板言问其妾曰:“你要长陪还是短陪?”妾不知所谓,答曰:“我当然希望长陪。”先生骂曰:“你这不要脸的家伙!”其妾间之大哭,后泣述于人,不意其将死之际,尚误会语意,妒心犹炽也。此事对照“醉眠粉黛三千里”一语,不禁令人哑然失笑。先生卒后,其妾无以为生,适子孚先生悼亡,有同事欲为之撮合。子孚先生以与聿棠先生有师生之谊,娶师妾为继室,非礼非谊而卸之,侵遂不知下落矣。先生卒后,其子来奔丧,亦是一无知无识之老农畏。士族之易式微,有如是夫。悲哉。
《有所思》二首:
鹧鸪啼罢已斜阳,蒲苇连天草不芳,无复梦云来宛宛,不堪秋水又苍苍。凄凉南雁沉消息,悔恨东风少主张。肠断天津桥畔路,栖鸦萧瑟惜流光。
河汉微云带雨痕,秋兰赠佩致温存。芙蕖洛水陈思梦,斑竹清江帝子魂。残月晓风怀北里,繁霜夜雪忆西门。樱桃街口重来客,旧事欷嘘不可论。
按:上二诗似无甚特色,徒以《明忘集》抄存已不多,且他处无有,今检得碎纸中录存之,用以明其心迹耳。次首芙蕖、斑竹、残月、繁霜,稍嫌有平头之病。
《沧州》:
沧州城外见晴川,片片云帆落照边。大野秋风吹日短,长堤远树抱沙圆。百年志事垂天鸟,半世生涯清露蝉。此去空教猿鹤笑,金门旧事已如烟。
按:此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感。以颔联较为出色。
《游大明湖晚归》:
百花洲畔树连绵,淡沱云容欲暮天。滦水清澜成镜监,华峰晴翠落楼船。春风草长亭台外,残照人归杨柳边。当作桃源堪老我,半城绿浪九州烟。
晚霞红带水西亭,芳树莺啼感客星。画肪斜阳双浆碧,楼台云气四围青。悲欢蕉鹿丛中认,清浊沧浪曲裹听。归路南园花正满,行歌泽畔醉初醒。
上二诗俱好,第二首尤有深意。
《卧龙冈》:
南阳胡勿躬耕老,漫想穷途起着鞭。宗社需才难避世,耄年可假看回天。千秋《礼乐》文中意,两表商周训诰篇。最是朱(文公)王(船山)多刻论,好将学术诋前贤。
按:此论诸葛武侯,最为公允。诗之第二、三句,当作倒装承接之。盖谓“宗社需才难避世”,故不克在南阳躬耕至老,遂不得不“漫想穷途起着鞭”也。惜年尚不足中寿,故无法回天,莫非气数使然。倘与老而不死之谯周年命互换,则世局又当别论矣。颈联赞语,用笔极重,惜惟嫌合掌,又以“训诰篇”对“文中意”,亦偏枯而工整不足。“诗律伤严似寡恩”,后世作诗之难,尤以七律为最难,信不诬也。
《感旧集》、《怀古集》(按:两集合钞一册,已全部毁于红羊浩劫。仅凭记忆,别录四绝,原在《怀古集》内)。
《题袁随园集》:
不求黄白不参禅,游戏人间八十年。最是急流能勇退,干元九二见龙田。
绝后空前见性灵,灵光到处半天青。即非红日当头照,亦是卿云烂熳星。
遗像西泠鬓发苍,一行仕女共扶将。马卿前事龚生后,并老温柔孰短长?
随园片石尚残阳,衰草荒烟莽断墙。独往鸡鸣山下路,绿蓑红粉并苍茫”。
按:袁简斋之引退,初非有所悟觉而为,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也。顾于题诗作论,自不妨以“急流勇退”许之。又按于清同治、光绪后直至民初,诗坛皆以讥袁为风,更有甚于袁卒后之嘉庆、道光时也。而宰棠先生处于此思潮中,竟不为诸老所左右,亦可谓独立不移者矣。第二首之评赞,实获我心。时正读《随园三十六种》竟,写成《袁枚着述提要及其他》,颇有志于为《小仓山房诗集》作注,遂亦作四绝以题诸首端云:“纵横上下几千年,阅尽诗家值万篇。一办心香何处去?吟魂总在小仓巅。”“主善为师似不师,一年依傍有谁知?可怜耳食纷纷者,随着他人乱噬之。”“死后是非谁管得,无端世态式炎凉。吠声吠影今循昔,谁似先生传世长!”“曾向遗踪拜墓门,不图片石竟无存。伤心文物归何处,独仰空山一断魂!”(上四诗原存诗稿中。以诗稿遭难,仅凭记忆得一、二两首。后二首不知原来如何措语,今所绿实乃一九八○年所补成者)。又先生卒后,董理其遗着,于《特辑》中即本先生此意感赋,聊以当哭。诗云:“先生昔读随园诗,凭吊风情感既之;我今董理先生稿,凄然牢落同幽思。先生年少真英俊,文笔纵横金石振。可怜君子道终穷,漫将怀抱埋花径。? 日居月诸如奔梭,才人老去情犹多。干戈时扰风尘际,兴失当年《团扇歌》。文星终堡荒村内,傲骨从瘗荒山背;黄昏落日怨啼马,凄凉千古名山事。循诵遗文血一堆,伤心庾信魂犹哀。《华严》一卷通异解,四大皆空何有哉!”此诗宋墨庵先生颇激赏之。谓“同幽思”之“同”字可改作“共”字。余曰:? 原作“共”字,作“同”,乃越园师所改。缘师不欲古诗入律句,尤不喜平韵谐平仄。诗中“情犹多”之“情”字,“魂犹哀”之“魂”字,皆是越园师所更易,以为如此始能略存古气。实则梅村歌行,转韵昕在,平仄尽谐,斯又何尝不可,而越园师终以病态视之。尝与之辩诘多次,终不以我为是也。墨奄先生则与我之所见
悉合。后晤永嘉才子王荣年先生,则又与越园师之意如出一辙。此亦各执一见,难于统同者矣。
《闲情集》(按:虽纸已破损,幸而大体尚保存完好。为尊重先生本意,姑不论工拙,悉绿而以见其真云。前原有自序,已撕散难复旧观矣)。
《烟台舟中望月咏怀》:
有所思,乃在沧海北,大江南,缥缈青天碧海间。目送鸿雁去,心与燕飞还。梦魂正颠倒,明月出三山。北斗摇摇夜将半,明月沉沉过河漠。离恨如丝不可断,天风吹起春星乱。月落海门西,空中闻天鸡。鸡啼曙色动,帆影挟云飞。
《纪梦(有序》:
辛亥二月,由沪至京,在盛京轮舟中,早梦舟停海岸,平沙漫漫,可数百丈,人语嘈杂。余登岸瞻眺,仿佛似有一女子前曾为余蹇修,死而埋香于此,其冢隐约若可辨认,为之欷嘘叹息。即去视舟,尚未开,又徘徊墓间,回头舟已开行。旁人疑讶,内有一人若知其事也者,絮语移时;又有一老人言迟一二日可有舟来,余亦不措意,但念行李在前舟中,想同行者必能为之计。正踌躇间而梦醒,则身在舟中也。为赋此诗:
海岸风沙卷几堆,美人青冢一徘徊。蓬莱似有三生约,千里烟波拜墓来。
即教握手亦成空,遮莫花枝落尽红。此恨浪沙淘不了,亭亭独立怨西风。
按:“了”字原作“尽”,以与次句“尽”字重出,故僭易之。
思量从未识芳姿,又似朦胧一见之;何处家乡何日病,不曾告我葬花时。
欲从生死见交情,缥缈神山缓缓行。底怪沙头人聚语,知侬心事最分明。
回首平堤正夕阳,楼船一去海苍茫。模糊似听旁人说,明日行舟来渡郎。
风急帆飞梦已醒,迷离倦眼卧天青。重洋难觅桃花水,白浪茫茫何处萍?
按:“萍”原作“寻”字,自较顺当,因非“青”韵,故僭易之。
蒙蒙烟雨相思路,寂寂空梁燕子泥。凄断汉皋环佩影,参横月落听鹃啼。
春风满地红心草,紫玉烟飘剩泪痕。渐愧我无元礼貌,流虹桥下黯销魂。
按:“飘”原作“销”,“黯销魂”原作“吊香魂”。窃以为如此一改,始更圆融深切。惟据诗序,梦中埋香之女,仅曾为其蹇修者,而非为先生而死者,则与叶舒崇(元礼)于流虹桥下之所遇异矣。如此用事比拟,殊为失当。
绝世文人孰眼青,伤心一读《牡丹亭》;可能再作《还魂记》,美景良辰话杳冥?
按:“孰眼青”原作“谁爱惜”,改之为下韵,以便于吟诵。“话杳冥”原作“话旧因”,以失韵而改。《牡丹亭》即《还魂记》。如此用法,不仅不以重复为病,且具安排之特定巧思也。
微云澹沲晓风清,水击三千挟梦行,哀乐中年情太过,空花幻影尽无明。
按:上十诗大体而言,皆浅显清丽,情意深长,尤以前四首情景交融,可画而非画所能传,且有类小说之心理描写。窃以为有类罗曼罗兰《克里斯朵夫》中情节,乃效颦为《忏心曲》七古一篇,复又赘以七绝三首云:“营营愤愤几曾知,未解芳馨应护持。猛忆当年情恶处,空余今日忏心时。”“香销自悔心肠狠,未为情牵拜墓门。至竟不知埋玉处,漫将诗泪一招魂。”“百年未必伊无寿,万悔何堪我作灾。但愿身亡灵不昧,他年赎罪到泉台!”余知越园师不喜娄东体,故仅呈三绝及蒋先生诗与之。师于蒋诗不置可否,惟谓余诗沾染定庵习气太重,不之许也。旋即悟师早年即与梁鼎芬(节庵)、陈宝琛(弢庵)、陈三立散原,黄节(晦闻)、林志钧(宰平)为友,其时已以书画名世,虽未尝为诗,而《梁节庵遗诗》六卷,即为师所整理刊行者。节庵尝为张之洞(香涛)之重要智囊,彼此皆痛诋定公者,耳目濡染,先入为主,至老犹未变也。复以呈宋墨庵、周歧隐诸老,则以一往情深、感人肺腑许之。诗派不同,嗜好之异,有如是夫。
《寒月》(按:此首原稿为先生涂去)。
寒月疏星雁影稀,风摇银汉暮云飞。香车争出乌衣巷,金屋新妆白板扉。十里芬芳烟袅袅,九天咳唾玉霏霏。歌残《子夜》人归去,珠箔飘灯梦雨微。
《佳人》:(为剀宝玉而作。余所见燕京女伎,以此人为最)。
无言桃李尽芳菲,略转秋波更悟稀。但觉云霞纷满袖,不知霜露已沾衣。
其二:(为张文瑰、文艳姐妹而作。沪上歌伎)。
梦将斗大黄金印,换得婀娜姐妹花。枕底春雷惊睡觉,萧条孤客在天涯。
其三:
春江夜月最愁人,燕草丝丝欲断魂。缥缈青天余雁影,东风如梦了无痕。
按:倘“余”字改作“惟”字,“如”字改作“飘”字,似更紧凑醒豁。
《遣怀》:
易水萧萧恨未平,年来酷爱是秦声。东山无复苍生梦。好把丝桐老此生。
模梭厌共京官语,寂寞翻从屠狗游。一日只拚听一曲,文章事业两悠悠。
空诵《楞严》枉读《庄》,两年颠倒唱《迷阳》。感恩每到裙钗里,我是无聊不是狂。
名花第一来招饮,玉树三株拜下风。他日燕山编《小史》,便书此事足传公。
素薄江都矧子云,不谈汤武况桓文。手挥如意西台下,论定扬州月二分。
按:大哉言乎,几有与倪迂异代同心之高雅矣,惜自身识见,常易境而迁,遂陷于交错矛盾之中,而无方解脱之也。
如花美眷水流年,愁恨千重欲化烟。不带黄金三百万,不该生我到情天。
按:二“不”字,不惟不足为病,反以是而愈见激情。于此可见重字之宜避,又不可一概而论也。
读书种子何从得!便解笙歌有几人?不是深情兼慧业,却还未许踏红尘。
一念惺惺堪救世,爱才如命我平生。即今热血都无用,洒向莺花队裹行。
色根渐渐归平淡,偏是中年酷好声。说到千秋一搔首,看来儒佛并无成。
万斛牢愁催着述,十年魂梦拜英雄;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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