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诗话 - ●卷五

作者: 刘衍文32,987】字 目 录

说他得神通,这是孔丘也望尘莫及的。于是子查子平生撰述,有文集,有诗集,有词集,有丛着,都凡数十万言;这已经是着作等身了,然而“皆非其至者也”。因此又有大着《查氏拟言》。《拟言》的体例媲美扬雄《法言》、王通《中说》,他日洛阳纸贵,举世崇仰。该可以上追《孟子》、《论语》,成为万世不勘的经典吧#┳子有及门弟子三千人,子查子的门人遍于江南北。孔子有得意弟子颜渊,可惜“回也短命”;子查子也有一位博通古今,言必称其师的弟子金志骞,不幸短命死矣。孔子有七十二贤弟子,子查子也有朱棣华、方尧天、董崇山、徐季良、姚仰山、朱善明、邱竹师等等大弟子。行见“查氏之学”辉煌于天下,岂不懿欤盛哉?子查子的为人,尤为不可及,革命既成,未尝言干禄;抗战事启,馆于故人之为大吏者;未几居史职,但为官尊言尊起见,情愿却俸而乞食于门生故旧之在位者,泛宅于沙溪之上,日求其所谓尊心之道。交游遍天下,最契姚江阮某,而出处行藏之际,亦不苟同。以视目前一般文化人的空喊千字斗米的可怜相,人格的高下,真是奚啻天渊。

依据这篇妙文,知道这本大着《查氏拟言》,一共有二十篇。可惜还刚刚“自序其书,藏之箧中。期月出而付其门人”。看来一时还无法拜读全书,令人多么惆怅!

然而读了这篇妙文,虽然暂时感到沉醉,暂时回到了二十年以前的时代去。但是时光终于不能倒流,拿现实来与这篇妙文相对比,未免令人更为惆怅。

子查子大概是一位比马相伯更为耄耋的老年人吧!然而他的故人还在做大官,那应该还不过是一位壮年人。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真是老大的民族,未老先衰,这才真是令人感觉惆怅的地方。

或者可以说四十以上的壮年人,比二十左右的青年人已经大到一倍以上了,为什么不应该老呢?那也好,我们应该敬仰子查子这篇妙文。

但是,老实说,读着这篇妙文,所得的印象是万分的不舒服。现在的文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文章出现,可说是一种耻辱。仿佛有人说过,水底的沉渣,有时会向水面上浮,但是,沉渣的浮起总是暂时的现象,不久就要重复沉下去,而且是不会再浮起来的了。

按:文如君之文,全录于上。当时舆情,皆不直查氏,而蒙却以为有不尽然者。盖人之立身处世,受教多方,杂糅一体,故其所谓世界观也,人生观也,社会观也,学术观也,文学观也,不唯不能化合为一之,且常自相陷于矛盾而不自知,即偶知之亦无以自解。《查氏拟言》所包涵,虽未见其书,而就《自序》所示端倪,则儒、释、道、政治、教育、学术、修养等,皆混通未说。若参合其诗文及阮先生记载合而绳之,此公固有妄而狂狷、怪而诞馒、迂而不达、且有自欺欺人者,而卓然足以自立,读书而能得闲,昌言胜义,未必一无可取也。且彼亦未尝曲学阿世,作伪欺诈,而能勇直于言,是虽迂愚,亦有可爱处也。今夫未读其全书,焉能知其全人,倘仅凭《自序》一篇,即横蛮厚诬,一笔抹倒,可乎?顾处于其时,风会所趋,绝无有能为之辩解者。而俱不知有盛誉重望之人,包括科学家在,即“白痴天才”亦有之;至行藏异于常人常态者,比比皆然。余近观迩察,所知亦已不少,然而皆无碍其专长也。余因读此二文,反亟思能求得《查氏拟言》一读,惜无从得之。但知查《自序》中所云“为大吏。之“故人”、“在位”之“故人”、“姚江阮某”者,馆中同仁,悉知实指阮毅成先生一人,“门生”盖连类及之以虚张声势者,乌有子虚,焉能向之“乞食”何哉!其所谓“居史职”者,即指先后受聘为浙江史料徵集委员会委员、浙江省通志馆编纂事也。

宁波周岐隐(利川)先生,儒医也。与方书麟先生同道相善,因介之来馆任分纂。先与我交换诗稿,后遂纵谈不羁。其诗集曰《棋音室诗存》。自言素性鲠直,故诗少含蓄,愤世嫉邪,往往托之讥讽,故语多诙谐;又向不喜艳体,故绝少怡情之作。然诙谐之处,实不甚见。又言其于古人诗,喜宗陶杜,而偶效高岑,故所吐多激亢之音,亦殊不类,似反微近于黄山谷。唯《镇海招宝山怀古》一律,稍见七子遗响。诗云:“奇峰兀兀争天险,东浙山河自立门。渤獬荡胸开气象,风云弹指变晨昏。蜃嘘海市蛟应舞。螺散星洲虎正蹲。六国来王成径迹,咄嗟形胜复何论!”

周利川先生论余诗:五古最佳。诗之小序,何其妙也!唯大要而论,春行秋令,恐非所宜,应改弦易调,否则,朕兆已见,其将飘泊无归乎。余曰:余作诗读诗,俱最不喜五古,以其最近于文。七言兴起,五古即渐难抗衡矣。拙集中五古,皆偶然兴到而作,不过聊备一体,不以为重也,不知先生何以反好之?七言歌行,以为顿挫抑扬,最能抒通积愫,荡气回肠,故较着力,先生未曾提及,是否以其词为侧艳而不屑一顾欤?至于小序,是曾深思而细酌之。尝以为庾信(子山)《哀江南赋》,乃千古之名作,而其《赋》与《序》,相覆之意与相类之词,即曾屡见,已有《赋》不如《序》之感。厥后姜夔(白石)填《扬州慢》等词,胡适之先生颇赞许其《小序》之美,而与《词》中语意,亦有重出者。至元明戏曲及以后之弹词小说,其道白与唱词,固有交相为用者矣,然总以叨絮词费而令人倦读为累。故为诗序,惟力求简炼明净,以叙诗情之要或补诗事之未及者为主,若诗意已达者,当悉行省去,以免赘余。但亦仍须文从字顺,切忌语意不明。倘能别出一途,自为部伍,既能浑然一体,与诗相辅而行,却又两不相犯,如吴梅村之《题蜀鹃啼剧有感四首并序》、《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并引》(按“引”亦“序”也)等,又当别论,然终非正格,至其《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诗自好,《序》则稍嫌繁杂矣。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又承教为改作诗从径,实乃吾少年已饱经忧患,故有此劳苦凄厉之音,并非故欲作无病之吟,而导致他日之穷途末路也。论诗文当推因以知果,不当以果当因而以诗评为然也。不审先生又以为如何?利川先生曰:因果乃互相倚伏也。昔日之因,乃得今日之果,今日之果,何尝非他日之因,幸自珍自爱为是。至云余未尝致意于尊诗之七古,实道着我看诗时所忽略之所在。一固因我平素不喜艳诗,二因我自读杨圻(云史)《江山万里楼诗钞》后,于他作即不欲再观矣。此当为近代最杰出之诗人,其《天山曲》又当为古来最长之七言长诗,直超梅村、香山而上之,樊樊山不足道也。随后即蒙将此书惠借于我。我见其于云史评价如此之高,且其时尚从未得见其书,遂熬夜读之。

约两周后,覆陈利川先生曰:云史先生诗集,已细读一过,并康南海诸公批语,亦全未漏过。谨受教矣。唯觉其诗,运用前人之成句何多也?倘在古体,以句为词为用,插入组合,自无可议。若在近体,倘无新意,只觉町畦未化,殊欠经营耳。遂举出多例以证之。利川先生曰:兄所言极是,吾曩亦稍病之。余又陈曰:先生所言《天山曲》,诗虽长,关系世事虽巨,却非所喜,缘小注之说明过多,颇有类宫廷之纪事诗、藏书纪事诗之类,读不数行,诗情气脉,即为小注隔断,略去不读,则又语意难明,多见殊令人厌倦,是则尚不如用散体文达之更为简捷了当也,又奚用诗为!集中歌行体,吾赏心所在,乃为人所不甚关注之《神女曲》。顾亦嫌其诗前之《序》芜杂拖沓,诗中用词,修饰未遑,略加点窜,兼叙鄙见,别钞一份,以供察览。先生是之。时馆中有若干年青馆员从我读书习作,即尝以此诗授之,故颇多同仁皆能朗朗成诵也。兹先删节其《序》云:

曾德,字亚罗,表兄曾璞(孟璞)之女也。丰仪端丽,德性婉顺,幼许字归安母兄沈氏子宗海,未嫁夫卒。沈氏通情却聘,而密不使知。旋随母归宁而病,忽一旦开悟而现诸相,众皆讶之,缘女虽通晓旧籍,却崇尚新学,非难佛老,且于内典从未涉猎之也。不久含笑逝去,年仅二十有二。沈氏坚请与宗海合葬于祖茔,爰于十月十九日举殡,即以是日为冥婚之期。孟璞哀之,乃纪其言行嘱有以阐扬之,余于是作《神女曲》以招其魂云。

复分段录其诗而略识于各段之后云:

传言神女有生涯,省识青溪小妹家:香冢枝为连理树,女儿身是断肠花。瑶池清浅犹能记,素娥青女虚无裹。碧城花落不归来,丛铃碎佩天风细。

此一段总冒,系高度概括之评赞,实以虚之,情之赞之,议以高之。首句言神女者,犹仙女也。盖谓其生来有自,不同凡近也。“生涯”二字,为全篇叙事张本。次句言其未嫁欲嫁,犹青溪小妹之独处无郎也。三句言其虽未嫁而终与夫合葬,仍有缠绵之情结在也。? 四句,“生涯”若何?此一句点明,实一悲剧--人间悲剧之结局也。与上句出以对仗,语尤醒豁哀艳。五句言其生时之有所悟,通观后文可知。六句言其前生女伴,尚在隐约虚无之间,即“犹能记”之情事也。七句系倒装语,意为“花落不归来碧城”,即死而不复再生,不再浮沉五浊,而灵升上界也,美之而实亦慰之王矣。尝忆梁绍壬(晋竹)有《惜兰词序》云:“桃开千岁,人间为短命之花;昙现刹那,天上乃长生之树。”又谚亦有“人间花落,天上花生”之语,皆可用作参解。八句言灵返碧城,犹隐约干细细天风吹来,得闻丛钤碎佩之声息也。

左家娇女誉芬芳,才调容华不可量:一代名流儿有父,十年居处本无郎。海棠开后烧红烛,美人如花眠不足。阿母平明催晓妆,东风扶起云鬟绿。家法从来女学清,柳梢楼阁读书声。班昭自幼通文史,苏妹全家擅令名。

按此段首二句吾尝为其更易二处:首句原作“左家娇女字芬芳”,考左家娇女者,晋诗人左思之妹左芬也,芬字九嫔,非芬芳也。言字“芬芳”,宁非杜撰?不然,乃凑字成韵也。今改“字”为“誉”,庶无疵类。又次句原作“才调容华两渺茫”,“两渺茫”简直不成话。显系凑韵。今改作“不可量”,用唐上官婉儿母梦以秤量天下故事。喻其才貌,量而亦不能得也。按此段叙其丽质虽自天生,而得家庭教育,亦颇严格也。第一句总誉;次句为第一句之说明:即其芬芳之誉何在,盖在才貌双全,不可以大秤称量之也。第三、四句,谓其作女儿时,其父已是一代名流,足以自豪,闺中待字,声价自高也。第五、六、七、八句,谓其家教督促之严格也。春晓易眠,海棠春睡,其美更足动人怜惜,然其母即催之早起,不容稍宴也。第九句点明催之之理。第十句说明催之之事。第十一、十二两句,遂谓能造成其有学问、有才誉之声名。一门风雅,女不让男。

瑶琴为诉求凰意,独指东床惊才气。玉镜飞来疑老奴,遂令姑女相回避。弱不胜衣事可哀,沈郎多病化秋埃;庸知却扇红楼月,不照妆台照夜台!

此段叙文定不久,未婚夫即不幸逝去之事。并借晋温崤得玉镜台聘从姑女刘氏典实,表明系中表联姻。未二句乃概括本事,预写后来冥婚之感慨,与首段“香冢”二句作呼应,亦为下文伏笔,语亦哀叹痛绝,足令人欷嘘不已。

嫁殇有禁《礼经》古,却聘非关偏怜女,从此鸳鸯队裹人,可怜鹦鹉前头语。翠被舂灯拥夜寒,背人呜咽向人欢。未将一死酬郎意,欲得双亲带笑看。碧霄吹断秦台凤,锺陵天判知何用。槛外东风杜宇声,枕边残月啼莺梦。

此段写沈郎卒后亚罗之伤怀悲痛,略以行为、设想,运用心理描写并贯串以解释出之。首二句言却聘之由,遵古礼也,非怜女也,自是书香门第之本色。次二句为亚罗叹息而咏也。五句“翠被春灯”,华艳之词而下以“拥夜寒”三字反衬之,遂倍觉伤感。六句言亚罗于未婚婿之深情。七、八两句,乃六句之进一层叙写,所谓挺笔是也。“背人呜咽”,原欲“一死酬郎”,而却“未将”者,乃欲得亲娱,以尽孝心,故乃强颜欢笑--“向人欢”。苦用心处,焉得不令人倍加怜惜,而又无能为助乎!后四句,前则反用弄玉、萧史及文箫、吴采鸾故事,感喟为深,后用景烘托,足以传情。

香径春幽去玩花,强随阿母上归槎。姑苏城襄长春巷,不道夫家是外家。重来门巷还如旧,强唤姑嫜呼舅母。姑嫜泪眼不曾乾,更为佳儿怜佳妇。

此段写其随母归宁之情,并从而点出其亲属之关系。直叙而略,其情如见。两个“强”字,倍增其苦心。

琴书寂寞卷春衣,肠断空床落燕泥。不见熏香荀令院,蘼芜绿遍画楼西。娥眉由是悲今昨,怯空房掩罗幕。月照幽叹鸟暗惊,风回倩影花微落。吴宫花木绕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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