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会说这么几个简单的词汇!难道我们是到一个机器人国家来留学的吗?有时我真想把你们的思想从你们头脑中挖出来!难道你们中国人的头脑里当真什么都没有吗?”
他的语调很高。这时的他,脸上那种纯稚的微笑不见了,那种孩子般天真的神气也没有了。他那样子好像要立刻同谁展开一场大辩论。
饭厅里一时变得寂静无声。中国学生和留学生们都停止了吃饭,从各个角度愕然地朝我们这边望。
我和小莫一时怔住了。我当时绝没有想到,这位瑞典留学生,竟会当着我和小莫——两个中国学生的面,坦率地说出那么一大番不够友好的话。我认为他想了解中国人的愿望是表达得过于强烈了!而经验,别人的经验,更准确说是别人的教训警告我,与这么一位不安分的留学生接触,对自己是很危险的。
我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小莫却仍愚不可及地怔怔坐着。外面,大喇叭还在播放《鸟儿问答》,不知已是第几遍了。沃克也突然站了起来,环视着所有的人大声说:“安静,请聆听最高指示……”
他的话声刚落,紧接着大喇叭里传出一句歌声:“土豆熟了,再加牛肉……”
再接着是:“不须放屁!不须放屁!……”
留学生们哄笑起来。
中国学生们,则一个比一个神态严肃。不难看出,有人的严肃是佯装出来的。
一位老师傅在机械地抹桌子,仿佛身旁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毫不相干。
沃克离开桌子,走到那位老师傅跟前,极其认真地说:“老师傅,毛主席说的不对,他老人家肯定没有做‘土豆烧牛肉’的实践经验。如果先烧牛肉,牛肉烧得半熟,再放土豆,今天就没有这么多人抱怨您了。”
那老师傅木讷地瞧了他一会儿,竟驴chún不对马嘴地张口来了一段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沃克无可奈何地耸了一下肩膀。
我趁此时机,扯起小莫,赶快离开了饭厅。
“这个申·沃克!……”我边走边嘟哝。
“复旦园有了这么一位留学生,够工宣队操心的喽!”小莫幸灾乐祸地说。
我说:“有什么操心的?工宣队实在看着他不顺眼的时候,也许会将他开除!你以为工宣队做不出来?”
小莫说:“只怕没那么便当!沃克在留学生中很有威信,开除了他,也许会引起留学生们的普遍抗议,造成国际影响呢!”
我问:“他真是瑞典王子?”
小莫回答:“留学生们送给他的绰号罢了。”
“他像吗?”
“我哪儿知道像不像!真正的瑞典王子,我也不曾见过。”“真正的瑞典王子要比我温文尔雅得多!”没想到沃克又跟了上来,和我们并肩走,边走边说,“用你们中国话形容,儒者风度。”
我和小莫不禁都有几分尴尬,猜想我们议论他的话一定全被他听到了。
“你们对我的议论很有意思。”
果然如此!
我和小莫更加发窘。
他却灿然一笑,避而不提了,问:“你们一定读过新编的《中国文学发展史》?认同那种用阶级斗争观点阐述的文学史观吗?”
此著是很有威望的复旦f教授对其原著的“崭新”的“修正”。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红线贯穿了中国的文学史,完全符合“迄今为止,人类的一切历史,都是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历史”的观点。老人家親笔写给f教授的信,复印件敬存在复旦校中展览馆,我们中文系的学生几乎都“瞻仰”过。此著在复旦园内被称为“新文学史”,规定中文系学生人必购之,购必读之。“四人帮”对它也极为欣赏,在史学界大大鼓噪了一番。制造了一阵别有用心的热闹。
沃克提出了一个我和小莫不愿回答的问题。关于“新文学史”,即使在我们中国学生之间谈起,若非彼此绝对信任,也是讳莫如深,谨而慎之的。但如果我们根本不回答,又未免显得我们心有所忌到了胆小如鼠的地步。这又会使我们感到,在一位留学生面前,人格贬低,自尊难保。而且,说到底,他向我们提出的毕竟是一个纯学术问题。起码我们可以认为是一个纯学术问题。
于是我用外交词令回答:“那是一部很有独到见解的著作。”我因头脑中能想出这样一句圆滑的话作为回答,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同时极慾尽快摆脱掉这位“瑞典王子”的“纠缠”。是的,我已经觉得他是在“纠缠”我们了。小莫却自作聪明地反问:“您呢?您是否能够接受那种文学史观?”
“我当然反对了!如果我们留学生在中国都接受了这样一种文学史观,那就太可悲了!那我们就白到中国来留学了,那我们回国后的个人前途就毫无希望了!一个尊重自己的文学和文化历史的国家,是不会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来篡改自己的文学史的,这难道不是极其愚蠢的事情吗?……”沃克激动起来,站在我们面前,看样子要对我们发表“激烈反对派”的演说。
当时我心中真是对他充满了羡慕。因为他有坦率说出自己观点的权力。而我没有。小莫也没有。复旦园内哪一位教师哪一个中国学生都没有。他说了,最严重的后果,也无非是可能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而他说的那番话如果出自我们口中,轻则受批判,被记过;重则可能被开除,甚至打成“反革命”。世界那么大,中国不欢迎他,他还可以到许多国家去。中国若对我和小莫过不去,我们就他媽的彻底完了。
有几个新闻系的女同学从我们身旁走过,频频回头。显然,她们听到了沃克的话。
高音喇叭里,《鸟儿问答》诗词歌仍在播放。广播员仿佛不但要使这歌声响彻复旦园,而且传遍神州大地。我和小莫对此已司空“听”惯,并未作出什么表情反应。
麦克却皱起了眉头,长长的手臂在空中一挥,大声说:“真讨厌!”
我和小莫这一惊非同小可!
可是我们无法摆脱他。我们加快脚步朝前走,他却倒退着走,继续面对面地和我们说:“这不能算诗!也不能算歌曲!如果我是毛泽东主席,我就绝不会将这两首诗词也收入自己的诗词集。你们中国古代的美学家不是讲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吗?可这两首诗词难道能算好诗词吗?‘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树入云端……’莺歌燕舞,潺潺流水,难道这样的词句还不够平庸吗?你们却说这是中国现实的伟大浪漫主义的写照!这真实吗?这使我联想到了你们在《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上大张旗鼓地对安东尼奥尼进行的批判,就因为他用摄影机向全世界展现了你们国家许多贫穷和落后的情形吗?可他毕竟有较真实的一面啊!你们两报一刊今年的元旦社论中不是也承认自己的国家‘目前还很落后,还很贫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就容忍不了一个外国人拍的一部影片呢?……”
我和小莫装聋充哑,只有低头走路而已。
沃克继续倒退着走在我们前边。
“不须放屁……
不须放屁……
不须放屁……”
男高音、女高音、男女齐唱、男女合唱,极有层次地反复唱着这四个字。仿佛谱曲者认定了这四个字代表诗词的最高美学境界,体现了歌曲思想内涵的最gāocháo似的。却半点也不能使人感受到音乐的美好。不要说留学生们不喜欢,连我们中国学生学唱到这句时,也个个都觉得口舌笨拙,如有梗在喉,别别扭扭的。
我和小莫唯有装聋作哑而已。唯有低头走路而已。
但愿别人看来,沃克是在对“牛”弹琴。我当时真愿变成一头牛。我想小莫大概也恨不得坐地变成一头牛或者别的什么牲口。
“你们听,这算音乐,这算歌曲吗?你们的鲁迅先生不是就曾经说过:‘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的话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算音乐,这算歌曲!这样的东西在复旦这样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著名的大学校园里天天广播,真是滑稽可笑,无法理解,不成体统!……”
小莫这时变得聪明了。脖子似乎从后面被人砍了一刀,低垂着的头始终不再抬起。
你他媽的说得很有道理!你他媽的说得都对!你他媽的说得对极了!但你他媽的这个外国小子干嘛非纠缠住我们俩不放?!干嘛非对我们俩说这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他媽的太缺德了啊!我心中恨恨地想。
我猛地抬起头,差点要将饭盒砍到沃克脸上。
大概我当时的模样太可怕,沃克顿时缄口了。他惊诧地瞧着我。
我却发现系总支书记、工宣队队长站在楼口台阶上,像一匹观察的袋鼠,正聚精会神地瞭望我们。
一个声音命令我:赶快脱身!傻小子,赶快脱身!
那是我自己的理智的声音。也仿佛是一个陌生的令我讨厌也使我惧怕的什么人的声音。这种人当时复旦园里可真不少。防不胜防。在我们中文系上两届的毕业生中,就有一个学生被自己最要好的同学出卖了——毕业前夕,系里贴出了他的“反动言行百例”,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押送回原籍劳动改造。
我灵机一动,突然说:“哎呀!我的饭票夹丢在饭厅了……”说罢转身就往回走。
“我跟你一块儿去找!”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小莫的聪明倒来得真快,往回走的比我更快。
我们一路无话,匆匆走回饭厅。饭厅里空空蕩蕩,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相互望着,各自心里都有种摆脱了一个什么魔鬼逃入安全之门的获救感。“太可怕了!……”小莫心有余悸地嘟哝。
我说:“但愿他别认为我们和他的观点完全一致,那对我们俩可不美妙啊!”
小莫沉思了半晌,自言自语:“如果他认为我们和他的观点完全不一致,那我们在一位留学生跟里可就分文不值了。”我问:“难道你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不成?”
小莫生气了,虎虎地说:“你别问我这种话好不好?”“我可丝毫没有不良居心,”我立刻向小莫解释,又说,“在一位留学生面前,我们都太虚伪是不是?”小莫摇了摇头:“不,是太可悲。”
“比我们更可悲者大有人在,比如f教授,嗯。”“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你说在我们复旦大学三千多工农兵学员中,会有多少人异常清醒地在装糊涂?”
“起码两千五百人吧。”
“剩下的那五百多怎么回事呢?”
“比我们还清醒的野心家,小小的政治投机者,被既得利益收买者,时代制造的半颅人。”
“半颅人?……”
“只有左半边大脑。”
“你以为你挺深刻是不是?”
“反正我不是半颅人。”
我忽然觉得,我们相处两年来,那天才彼此了解,往后可以成为最知己的朋友。我不禁隔着桌子向他伸过一只手去,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莫领会了我这一动作的表示,苦笑了一下,说:“不谈这些,我们走吧!”
我也说:“走吧。”望着小莫,却未站起。
小莫也未站起,又自言自语:“这个申·沃克,好像认定了我们俩就应该是他主动了解的中国人似的!”
我问:“晚饭我们俩带头坐‘留学生专桌’么?”小莫反问:“我们当时应诺他了么?”
我说:“也不算应诺。”
小莫说:“那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带这个头。”
“是完全没有必要。”我表示同意。
可小莫紧接着又说:“其实带了这个头也无所谓,不过就是坐在哪儿吃饭的问题。”
我想了想,又表示同意:“是无所谓。”
我们刚才紧张的神情渐渐松弛,对望着,忽然都觉得我们之间的谈话既认真又可笑,因为非常认真而显得非常可笑。我们都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然而我们并没有获得带头坐“留学生专桌”就餐者的“荣幸”。当我和小莫一块儿来到饭厅,“留学生专桌”早已不成其为“专桌”了。围坐着它们吃饭的更多是中国学生。“留学生窗口”也名存实亡。有几个中国学生想为所有的中国学生作出表率,假装大大咧咧的样子,将饭碗从窗口递了进去,却又被粗鲁地推了出来。卖饭的姑娘一本正经地说:“没接到取消‘留学生窗口’的通知,我可无权擅自破例!”那几个中国学生只好悻悻离开。
但是所有的留学生们,毕竟有理由认为他们的愿望实际上已获得了所有中国学生们的理解和支持。他们一个个因此而格外高兴,分散地与中国学生们坐在一起,又说又笑。大多数中国学生,在这种不常见的友好气氛中,却还是习惯地,不,是本能地表现出矜持和拘谨。
小莫说:“还真造成了一种水rǔ相融的局面呢!”我纠正他道:“实际上还是水rǔ不相融,不过混兑在一起罢了。好比雞尾酒。”
小莫说:“比喻得不错。”
两天后,“留学生办”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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