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找我谈话。我马上联想到了申·沃克三天前从饭厅到四号楼的路上对我和小莫发表的那些言论,忐忑不安。但又一想自己毕竟没说过一句附和沃克的话,心里踏实了些。隔墙有耳。路上也有耳。大学没教给我什么正经知识,侧教给了我不少“防人”的经验,或曰“常识”。那便是——尽量将真实的“自我”包裹起来。包裹得愈严密愈安全。
我在这方面得到的教训是太值得记取了。
入学数月后,我便观察出同学中有几位善于“打小汇报者”,殊恶之。曾以刻语相讽。
一日,晚饭后,同学h邀我出去散步。他与我同寝室,而且上下铺。我下他上。我当时有些不舒服,但其邀甚殷,难以坚拒,强颜随行。
走出校园,跨过马路,漫步一条僻静小街。其实那算不得一条街,也算不得一条巷,一侧是大片菜地,另一侧有零散民宅。我只是相与走着,并无话说。h偶尔说一句淡话。实实在在的是“散步”。
h突然发问:“你猜,这是谁住的地方?”
我看时,见高墙内树冠探出,洋楼露顶。院内寂寂然如无人所居。走至门前,门半掩,得窥院内卵石铺路,冬青成篱,月季盛开。有葡萄架,串串葡萄挂缀架下,待人剪摘。我不知这是什么人住的地方,摇头。
h告诉我:“这是陈望道先生的住所。”言罢,脸上闪耀出神秘之色。
我顿时肃然起敬,倒退着离开院门前。
直至那时我还是一句话都没有与他说,不知为什么,那个傍晚我就是不想说话。也许仅仅是由于身体不舒服。我们从它路回返,h突然又问:“哎,你觉得那院子怎么样?”
我不甚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迷惑地瞧着他。
他一笑,进一步问:“要是让你在那么一座院子里生活,你会感到满意吗?”
我随口回答:“当然满意。”
我觉得他问得有点莫明其妙,回答前并未作任何严肃的思考。他问了我好几次话,一次也不回答,未免有故意冷淡之嫌。我本无此意的。那样回答了,认为他就不会再问什么了。而且我回答的也很实在。
他果然不再问什么。却看出他内心里暗暗高兴,竟吹起口哨来。
“当然满意”——这四个字,是我与他散步时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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