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盡斂於國,自壞其法也。」張佩綸云:「始則運穀以斂財,幣之九既在大夫。又用以斂穀,故幣穀之羡均在大夫。」郭沫若云:「原文不誤。丁氏未得其解。大夫高價投出財物,故『財物在下,幣之九在大夫』,結果則大夫既有多餘之羡穀,又有多餘之貨幣,故曰『然則幣穀羡在大夫也。』」元材案:丁氏改「幣」為「穀」,又衍一「幣」字,並以「財」為即「幣」,穿鑿已甚。張說亦有未照。郭說得之。又案:《漢書 趙敬肅王彭祖傳》:「趙王擅權,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韋昭曰:「平會兩家買賣之賈者。榷者,禁他家,獨王家得為也。」師古曰:「即,就也。就諸縣而專榷賈人之會,若今和市矣。」)入多於國租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可見在封建社會中,封建貴族與商人互相勾結,狼狽為奸,乃確鑿有據之歷史事實。此處所言,蓋非虛語矣。
〔一二〕元材案:客即《荀子 君子篇》「天子四海之內無客禮」之客,楊倞注引《禮記》云:「天子無客禮,莫敢為主焉。」《鹽鐵論 禁耕篇》文學云:「天子適諸侯,升自阼階,諸侯納管鍵,執策而聽命,示莫為主也。」義與此同。此言幣穀羡既在大夫,天子之主權為下所奪,是以主位而退居於客位也。「天子以客行令以時出」,當作一句讀。令即號令。時即「急政暴虐,賦斂不時」之時。天子以客位而發號施令,其效之微,不言可知。而況其號令又不時發出,無有限制。熟穀之人身受政治上經濟上之雙重壓迫,只有「逝將去女,適彼樂土」,以自求生存而已。熟穀之人,安井衡云「謂農夫也」。今案:下文云:「諸侯受而官之,連朋而聚與,高下萬物以合民用。」則所謂熟穀之人,既可以與「諸侯連朋聚與,高下萬物以合民用」,豈是普通農夫所能勝任?疑指專作糧食投機生意之地主兼商人而言。尹桐陽以「令」謂大夫,「熟」為「精熟」,「穀」為「善」,「熟穀之人」為「天子精善會計之人」者尤非。
〔一三〕元材案:此「官」字亦當讀為管。「受而官之」,謂收容熟穀之人而管制之。《漢書 吳王濞傳》稱:「吳有豫章郡銅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又云:「其居國,以銅鐵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予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它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頌共禁不與。」所謂「招致天下亡命者」,所謂「它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頌共禁不與」,即此文「諸侯受而官之」之意。又《輕重乙篇》云:「邊境諸侯受君之怨民,與之為善。」義與此同。
〔一四〕元材案:「連朋聚與」,即《漢書 武五子傳》燕王旦疏「連與成朋」之意。顏師古注云:「與,黨與也。」《鹽鐵論 禁耕篇》云:「眾邪群聚,私門成黨。」義與此同。
〔一五〕元材案:合猶言兼并。「高下萬物以合民用」,即《鹽鐵論 禁耕篇》「豪民擅其用而專其利,決市閭巷,高下在口吻,貴賤無常,端坐而民豪」之意。猶言操縱物價,投機倒把矣。
〔一六〕王念孫云:「『還』與『環』同,謂自營也。」俞樾云:「『還』當讀為『環』。《韓非子 五蠹篇》曰:『自環者謂之私。』」
〔一七〕元材案:「去亡」二字乃秦漢人常用術語。湖北雲夢出土秦代法律中,「去亡」一詞凡九見。(一九七六年《文物》第八期《雲夢秦簡釋文》(三))又《管子 法法篇》云:「道正者不安,則材能之人去亡矣。」《參患篇》云:「道正者不安,則才能之人去亡。」《史記 秦始皇本紀》:尉繚曰:「秦王……不可與久游,乃亡去。」又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又《鹽鐵論 未通篇》云:「細民不堪,流亡遠去。」去即遠去,亡即流亡也。又《輕重甲篇》云:「民無以待之,走亡而棲山阜」。《輕重乙篇》云:「今發徒隸而作之,則逃亡而不守。」或作「去亡」,或作「亡去」,或作「走亡」,或作「逃亡」,其義一也。張文虎釋《參患篇》,謂「『去亡』不詞,當衍其一」者失之。
〔一〕 元材案:上論天子奪於其下之原因。故此復問終身有天下而勿失之道。
〔二〕 元材案:謂應先從本國作起也。
〔三〕 元材案:廣狹指面積言,肥墝指質量言。墝音敲,瘠土也。有數即有軌,解已見《山國軌篇》,謂有通過調查統計而得之數據。尹注所謂「國之廣狹、肥墝,人之所食多少,其數君素皆知之」是也。此謂善為國者,當以嚴守國穀為惟一要政,而調查統計又為守穀之最可靠的方法。此《山國軌篇》所以謂「不通於軌數而欲為國不可」也。
〔四〕 元材案:「曰」字上當脫「桓公曰云云」及「管子對」等字,「曰」以下乃管子語。
〔五〕 元材案:「積委」二字連用,謂儲蓄也,一作「委積」,《管子 幼官篇》所謂「量委積之多寡」是也。公錢即公幣,解已見《山國軌篇》。此守穀之第一步驟也。其法:以縣為單位,調查其土地之廣狹肥墝、人之所食多少而統計之,以為積委貨幣之根據。即下文所謂「布幣於國,幣為一國陸地之數」者也。尹注云:「各於縣州里蓄積錢幣。所謂萬室之邑必有萬鍾之藏,藏繈千萬,千室之邑必有千鍾之藏,藏繈百萬。」又曰:「公錢即積委之幣。」其說是也。然後以此所積委之公錢,貸之於縣中州里之農夫。《巨(筴)乘馬篇》云:「謂百畝之夫:子之筴率二十七日為子之春事,資子之幣。」《山國軌篇》云:「然後調立環乘之幣,田軌之有餘於其人食者謹置公幣焉,大家眾,小家寡。」即受公錢之義矣。
〔六〕 尹注云:「去,減也,丘呂反。一其穀價以收藏之。言先貯幣於縣邑,當秋時,下令收糴也。則魏李悝行平糴之法,上熟糴三捨一,中熟糴二捨一,下熟中分之,蓋出於此。今言『去三之一』者,約中熟為准耳。」郭沫若云:「『去』有藏義。《左傳》昭十九年『紡焉以度而去之』,疏:『去即藏也。《字書》去作弆,謂掌物也。今關西仍呼為弆,東人輕言為去。』《漢書 蘇武傳》『掘野鼠,去中實而食之。』顏師古曰『去,謂藏之也。』此言『泰秋國穀去參之一』,謂藏三分之一於民間也。尹注『去,減也』,疑『減』乃『藏』字之誤。《三國志 華佗傳》『無急去藥』,裴松之云:『古語以藏為去。』尹知此與李悝平糴法相同,甚有見地。然謂『李悝平糴之法蓋出于此』,則不免先後倒置耳。非李悝出於此,乃依託本篇及《管子輕重》諸篇者乃李悝之私淑耳。」元材案:去乃本書常用術語。《巨(筴)乘馬篇》云:「國穀之重去分。」《山國軌篇》云:「去其田賦以租其山。」《山權數篇》云:「豐之筴數十去九。」本篇下文云:「穀賈去上歲之分。」「五穀相靡而重去什三。」「君出穀,什而去七。」「萬物財物去什二。」《輕重甲篇》云:「若此則絓絲之籍去分而斂矣。」「而靡弊之用,日去千金之積。」皆當作「減」字講,尹說是也。「去三之一」,即減價三分之一。此乃著者所謂「守穀」之第二步驟,與《巨(莢)乘馬篇》「泰秋子穀大登」一段,文義全同。謂當秋收之時五穀豐登,穀必多,多則輕而賤,故其價跌落三分之一。「穀重一也,以藏於上者」,「一」即上文「穀之重一也,今九為餘」之一,謂一本也。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於是下令於郡縣之屬大夫:凡各里各邑均須按照曩昔所受公錢之數,以穀准幣,而分別籍入之。如此則國穀三分,而二分在上矣。當此之時,國穀之價本僅為一,但以三分之二為政府所獨占,聚則重,故一屆泰春,則國穀之價必重於泰秋,此乃一定之理也。下文「吾國歲非凶也,以幣藏之,故國穀倍重」,義與此同。郭說失之。
〔七〕 元材案:此「守穀」之第三步驟也。市櫎即市價,說已詳《巨(筴)乘馬篇》。泰春穀價既已倍重,泰夏必更高漲,人民處此青黃不接之時,勢非舉債難以進行生產。政府乃乘此時,將去秋所收斂之穀,按照現行市價貸之於民,以為其耕治田土之資。「民皆受上谷」者,因國穀三分之二皆為政府所獨占,富商蓄賈無所牟大利,故貸穀者不得不向政府進行。《國蓄篇》所謂「耒耜械器種饟糧食畢取贍於君」,即此意也。
〔八〕 尹注云:「言當春穀貴之時,計其價以穀賦與人,秋則斂其幣。雖設此令,本意收其穀。人既無幣,請輸穀,故歸於上。」豬飼彥博云:「『三』疑作『一』,『有』『又』同。」安井衡云:「今當為令,字之誤也。」戴望說同。陶鴻慶云:「『田』當為『曰』,涉上句『民皆受上穀以治田土』而誤也。『曰穀之存子者若干,今上斂穀以幣』二句,乃上令民之詞。與『民曰無幣以穀』,上下相應。《山國軌篇》『謂高田之萌曰:吾所寄幣於子者若干』,例與此同。」元材案:此守穀之第四步驟也。「今」字不誤,「三」仍當作「三」。尹、陶二氏說皆是。惟此文本云「泰夏賦穀以市櫎」,與《國蓄篇》所謂「夏貸以收秋實」,情形正同。尹氏以「夏賦」為「春賦」,未免誤解。
〔九〕 尹注云:「『重之相因』,若春時穀貴與穀也。『時之化舉』,若秋時穀賤收穀也。因時之輕重,無不以術權之。」郭沫若云:「疑『獨委之』下脫一『民』字,民謂富商蓄賈,『獨委』謂私家囤積也。上文『君用大夫之委以流歸於上,君用民以時歸於君』,正以『民』與『大夫』對舉。」元材案:尹說是也。郭說可商。此蓋言物之輕重隨時而變化無常,善者因而應之,無不可供國家經濟政策之利用。《輕重甲篇》所謂「輕重無數,物發而應之,聞聲而乘之」者也。如上所述,是一方面政府既利用大夫之委積(重之相因),使其不至流散於外而歸政府所占有,又一方面則利用春貴秋賤之時變(時之化舉),以收斂民間之所藏。前者謂之「守流」,後者謂之「守時」。藏輕者,謂當其輕時,斂而藏之,《國蓄篇》所謂「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也。「出輕以重」者,謂既已藏之,俟其再重然後出之,《國蓄篇》所謂「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也。其所以能如此者,乃政府運用輕重之筴之必然結果。雖有自私自利之大夫,亦不能起而獨占一切,使幣穀之羡皆在其手中矣!「君用民」之民即上文「民皆受上穀以治田土」之民,乃指從事農業生產之貧苦農民而言,與富商蓄賈無關。
〔一0〕尹注云:「『重流』謂嚴守穀價,不使流散。洩,散也,吾穀不散出。」元材案,此守穀之又一步驟也。《輕重乙篇》所謂「天下下我高,天下輕我重,天下多我寡,然後可以朝天下」者也。惟上述四步驟係對國內之政策,即上文所謂「獨施之於吾國」者是也。此則為對國際之政策。故前者謂之「善為國」,此則謂之「善為天下」,區別固極顯然矣。至對國際政策之唯一辦法,即為提高穀價,以獎勵外穀之輸入,使本國穀價常高於他國,則一般進出口商人必爭以穀輸入吾國,以求厚利。「重流」者,即下文「重之相歸,如水之就下」之意。吾國重則流於吾國,諸侯重則流於諸侯,故必嚴守之,始能免於流散之患也。
〔一一〕元材案:此申述上文「謹守重流而天下不吾洩矣」之意。謂諸侯穀之所以歸於吾國,並非由於吾國歲凶穀缺有以使然,而實因政府以幣預為購藏,故國內之穀大部分皆掌握在政府手中,而流通於市場者已為極少數。于是穀聚則重,少則貴,國穀之價自將倍漲。而諸侯之穀亦將源源而來,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禦矣。又案:《輕重乙篇》論「滕魯之粟釜百,則使吾國之粟釜千」一段,與此文大同小異,可互參。
〔一二〕元材案:自「是藏一分以致諸侯之一分」至「謂之數應」,乃總結全文,古文家所謂「雙收法」者也。謂於國內藏穀一分,即可以吸收諸侯之一分。如此,對外既無「利奪於天下」之虞,在國內復無大夫「積實而驕上」之弊。此無他,蓋即「以重藏輕」之結果,故一國可以常有十國之數也。本書「無止」二字凡十三見(《巨(筴)乘馬》二見,《山權數》一見,本篇二見,《揆度》一見,《輕重甲》六見,《輕重乙》一見)。無止,不絕也。即《輕重甲篇》「天下歸湯若流水」之意。「臣櫎從而以忠」,豬飼彥博云:「櫎字疑衍。」丁士涵說同。今案此說可從。《管子 度地篇》云「臣服之以盡忠於君」,句義與此略同。謂國有十國之筴,則既富且強,故諸侯賓服,臣民忠順也。安井衡謂「櫎,平也。平從,平心以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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