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輕重篇新詮 -  管子輕重九──山至數

作者: 馬非百21,640】字 目 录

 禁耕篇》云:「民人藏於家,諸侯藏於國,天子藏於海內。……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於民。」同是主張「藏於民」,而意義則完全相反。《權修篇》與《鹽鐵論》所謂「藏於民」,表面上是以「富民」為目的,實際上所謂「富民」之民,乃專指封建社會中之地主剝削階級而言。而此處所謂「藏於民」者,並非無償而賜之於民,而實為預先發放農貸,以便歲豐時令人民以穀准幣,償還債務,使政府獲得「穀三倍重」之最大利潤而不至為富商大賈所乘也。

〔一三〕安井衡云:「上歲,去年也。分,半也。據猶守也。」元材案:以上歲為去年,據為守,安井氏說是也。惟分字在此處仍當作若干分講,說已詳《巨(筴)乘馬篇》。「去分」與下文「上分」對文。「去分」謂其價減低若干分,「上分」謂其價上漲若干分也。《山權數篇》云:「阨之准數一上十,豐之筴數十去九。」亦以「上」「去」互為對文,與此正同。

〔一四〕許維遹云:「據當為振,形近之誤也。《山國軌篇》『據之以幣』,丁士涵云「『據乃振字誤』,是其例。《月令》『振乏絕』,鄭注:『振猶救也。』」郭沫若云:「據者,支持也。以幣收半價之穀而儲蓄之,寓有平糴之意。」元材案:據者守也,說已見《山國軌篇》。以幣據之,猶言「以幣藏之」。許說非是,郭說近之,但與平糴無關。

〔一五〕安井衡云:「『君』當依《山國軌》作『上』。君上義近,轉寫之訛耳」。張佩綸、戴望說同。元材案:「君」即「上」也。原文不誤。此謂城陽、濟陰兩地既皆豐收,穀價必跌。因政府早已用棧臺之錢及鹿臺之布據而守之,則穀將盡為政府所占有,而錢則散在民間。穀聚則重,幣散則輕。是穀居上風,幣居下風,故曰「幣輕,穀重上分」也。

〔一六〕元材案:「上歲」指去年,「下歲」指本年。四分國穀,上歲之二分在下,則二分在上。下歲之二分在上,則二分在下。二分加二分,共為四分,故曰「則二歲者四分在上」也。「則國穀之一分在下」者,因在上者之四分可以積蓄不用,而在下者則上年之二分早已消耗無存。故二歲者,可以四分在上,而在下者則僅為二分。在上之四分加在下之二分,合為六分。六分之中,在下者只二分,計為六分之二,即三分之一,故曰「國穀之一分在下」也。「穀三倍重」者,謂穀價可漲至三倍也。

〔一七〕元材案:「邦布之籍」一語,又見《輕重甲篇》。邦布,《周禮 天官 外府》:「掌邦布之出入,以共萬物而待天之用。」鄭康成注:「布,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人家受食」者,謂人民從政府購買穀物以為食也。此謂政府徵收口錢,每年每戶不過十錢。若運用輕重之筴,實行穀專賣,假設每田十畝,獲利十錢。地量百畝,一夫之力也,則從一夫之家便可獲利百錢。是從一家所獲之利,可抵十戶邦布之籍。蓋極言穀專賣獲利之大,遠非邦布之籍可比也。「出於國穀筴而藏於幣」者,「國穀筴」即國家之穀專賣政策,謂此項一家可抵十戶之盈利,並非直接取之於任何徵籍,乃係操事於輕重之間,以幣斂穀,實行穀專賣之必然結果也。

〔一八〕元材案:「以國幣之分復佈百姓」,謂政府既以三倍重之穀,從人民獲得一家可抵十戶之盈利,於是幣在上,穀在下,故幣重而穀輕。此時政府又宜以其所斂國幣之若干分,貸放之於民間而收斂其穀,於是國穀之四分之三,又為政府所占有,其存留於民間者不過四分之一而已。「四減國穀」者,此處「減」字,當作「加減乘除」之「除」字講,謂分國穀為四分也。復者反復之意。初以幣據穀,次以穀斂幣,今再以幣斂穀。往復循環,進行不已,而政府因之大獲其利,故謂之「復筴」。復筴者,不是一次而是進行多次之謂也。以上論「以時守鄉」之法。以下則論「以時守郡」之法。

〔一九〕戴望云:「『聚壤』宋本作『旅壤』。『旅』『列』古同聲,如『陳旅』即『陳列』。今本作『聚』,必『裂』字之誤。」郭沫若云:「以作『聚壤』為是,所謂富者田連阡陌也。封謂富厚。『聚壤而封』,與下句『積實而驕上』對文。」元材案:戴說是也。「裂地而封」,乃漢人常用語。《史記 高祖本紀》:「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黥布列傳》云:「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又《吾丘壽王傳》云:「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裂壤即裂地也。又《輕重乙篇》云「故未列地而封」,列即裂。《揆度篇》兩言「割壤而封」,割亦裂也。

〔二0〕元材案:實,穀也,解已見《國蓄篇》。此謂大夫擁有廣大之土地,故能多積穀物。穀物既多,則必驕上而害於政。故政府當以會計之術收而用之。

〔二一〕元材案:此段文字,脫誤甚多,不易理董,釋其大意如下。「粟之三分在上」,指上文「四減國穀,三在上」之穀而言。三分在上,大夫亦以「積實」為務,則粟之存於民間者少。少則重。當此之時,政府宜速以所藏三分之粟大量拋出,以盡其所藏為度。如此,則五穀以相散而復歸於輕,故曰「重去什三」。重去什三者,謂穀價跌落十分之三也。「穀准反行」即上文「國歲反一」之意,解已見《山國軌篇》。政府之穀既散,所餘者惟有國幣。穀在下,幣在上,幣重而穀輕,於是漲勢漸衰穀價回跌。大夫所積之實雖多,然已無重一餘九之利矣。「什於重」,即「重於什」之意,乃古文家所謂倒裝句法,與左昭十九年傳所謂「室於怒,市於色」者句例略同。「無什於重」,謂大夫所積之實,不可能至於什倍之重也。「君以幣賦祿,什在上」,即上文「以幣准穀而授祿,故國穀斯在上,穀賈什倍」及下文「士受資以幣,大夫受邑以幣,人馬受食以幣,則一國之穀貲在上,幣貲在下,國穀十倍」之省文。蓋一轉手間,大夫所積之實,已盡入於政府手中矣。上文所謂「奪之以會」,即此意也。政府獨占穀貲之局勢既成,乃又拋出其所藏之穀,於是穀散,散則輕。「什而去七」者,與上文「重去什三」不同,「重去什三」以價言,「什而去七」則以量言。資當作贍,說已詳《山權數篇》。此蓋謂政府將所奪大夫之穀分為十分,除留三分外,其餘之十分之七,則舉而盡貸之於民,作為賑濟不贍,平抑物價之用。此乃「財有餘以補不足」之道,仁義之舉也。「五穀相靡而輕」,即上文「五穀相靡而重去什三」之意。「以鄉完重而籍國」,「完」,元本作「見」,張佩綸云:「當作筦。」今案:「完」疑「家」字之誤。國即郡,指大夫封地。謂利用鄉與家之穀之重,以籍斂大夫之穀。上文所謂「故守大夫以縣之筴,守縣以一鄉之筴,守鄉以一家之筴,守家以一人之筴」,即此意也。實,即大夫所積之穀。財即財物。散,布也。散仁義,謂布施仁義之政,猶《孟子》之言「施仁政」矣。蓋穀與財物聚而在上則重,散而在下則輕。政府出穀與財物,既博仁義之名,又可以收平抑物價之效,故曰「出實財,散仁義,萬物輕」也。乘時,解已見《山權數篇》。

〔二二〕何如璋云:「易者變也,化也。消息盈虛,與時偕行者也。」元材案:二語《輕重甲篇》作「王者乘勢,聖人乘幼」,解見《甲篇》。

〔一〕 俞樾云:「特者人名也。命猶告也。《禮記 緇衣篇》鄭注曰:『傅說作書以命高宗。』是古者上下不嫌同詞,以君告臣謂之命,以臣告君亦謂之命也。《事語篇》曰:『泰奢教我曰』,『佚田謂寡人曰』,及此篇『梁聚謂寡人曰』,『有人教我,謂之請士曰』,《輕重乙篇》『衡謂寡人曰』,並舉人言以問管子。則『特命我曰』,義亦同也。」元材案:特亦假託之詞,非真有其人。

〔二〕 劉績云:「百音邁,勉力也。領,去也。特教我如古之天子領去泰奢,省嗇其用,以散之大夫,使大夫不致取民,依此而行為何如。」姚永概云:「《墨子 節葬篇》云:『古聖王制為葬埋之法,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足以覆惡。』則『三百領』當衍『百』字。」元材案:此當作「天子三百領泰嗇」為句,「而散大夫准此而行」為句。《海王篇》云:「其餘輕重皆准此而行。」即其句例。「此何如」,謂此言何如也。衣一件謂之一領。《漢書 張騫傳 注》:「要,衣要也。領,衣領也。凡持衣者則執要與領。」《荀子 禮論篇》云:「刑餘罪人之喪,棺槨三寸,衣衾三領。」《揆度篇》云:「衣衾三領,木必三寸。」是也。散者列也。散大夫即列大夫。此謂天子之葬衣僅以三百領為限,太過於吝嗇。列大夫亦應准此遞加。《管子 侈靡篇》云:「巨瘞堷,所以便貧民也。美壟墓,所以文明也。巨棺槨,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猶不盡,故有次浮也。有差樊,有瘞藏。作此相食,然後民相利。」亦力主厚葬,與特所言用意殆同。章炳麟所謂「意欲籍厚葬以裕民生」者也。劉、姚二氏說失之。

〔三〕 何如璋云:「非法家者,謂非輕重家之法也。」元材案,此說是也。聞一多以「家」為「冢」之訛者非。

〔四〕 尹桐陽云:「壟,冢也。《晏子春秋 內篇諫下》:『我欲豐厚我葬,高大其壟。』室猶冢壙也。《詩 葛生》:『歸於其室。』《荀子 禮論》:『壙壟,其〈豿,中“句改頁”〉象室屋也。』」元材案:壟指墳墓。室指墳墓中安置尸體及殉葬品之所。

〔五〕 許維遹云:「庸,用也。『高其壟美其室』則奪農事,『衣三百領』則奪市用。」元材案:庸即傭,指受人僱傭之勞動者,解已見《乘馬數篇》。「市庸」一詞,乃漢人常用語。居延出土《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云:「又恩子男欽以去年十二月卄日為粟君捕魚,盡今年正月、閏月、二月,積作三月十日,不得價直。時,市庸平賈大男日二斗,為穀二十石。……」(一九七八年《文物》第一期《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責寇恩事釋文》)此處市庸則指在市場受僱製作衣衾及裝飾墓室之手工業者而言。謂「高其壟」,須用勞力,故曰「奪農事」。「美其室」,須用巧工,故曰「奪市庸」。許說失之。

〔六〕 元材案:織即《巨(筴)乘馬篇》「女勤於纖微而織歸於府」,及《山國軌篇》「女貢織帛」之織,指各種絲織物。縿即《禮 檀弓》「縿幕」之縿。鄭注云:「幕所以覆棺上也。縿,縑也。縿讀如綃。」貍借為埋。此言以各種絲織品為裝飾棺槨之用而埋之於地,未免浪費,故曰非便國之道。

〔七〕 元材案:此三句正是作者之正面主張。謂特之所言,以崇尚奢侈為主,不諳輕重原理。故於駁斥其說之餘,又提出自己意見,而曰:善為國者,固不必借厚葬以靡富人之財,但實行輕重之筴,乘四時之朝夕,而權度其命令之徐疾,則大夫之實財自散而萬民得受其流矣。「謂之國會」者,謂此亦屬於所謂「國計」之一例,不僅上述「奪之以會」之一事而已。

〔一〕 元材案:謂發生爭奪之根本原因何在?

〔二〕 元材案:戚,親也。《詩 大雅》:「戚戚兄弟。」傳:「戚戚,親也。」正義:「戚戚,猶親親也。」謂爭奪之事始於親戚。

〔三〕 元材案:用,以也。

〔四〕 聞一多云:「弟兄當互易,以與下文一律。」

〔五〕 宋翔鳳云:「三世當為四世,十世當為五世。」張佩綸云:「《說文》:『祏,宗廟主也。』《周禮》有『郊宗祏室』。《五經異義 古春秋左氏說》:『古者日祭於祖考,月薦於高曾,時享及二祧,歲袷及壇墠,終褅及郊宗石室。』《禮記 祭法》:『王立七廟,一壇,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皆月祭之。遠廟為祧,有二祧,享嘗乃止。去祧為壇,去壇為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曰鬼。』以此證之,八世為壇,九世為墠。十世在祭法為鬼,在左氏說為石室。管子之說與左氏說合。宋改三世為四世,改十世為五世,謬甚。」元材案:此言世代愈遠,則其情誼愈疏。爭奪之事,即由此而起。與李斯所謂「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周天子弗能禁止」(《史記 秦始皇本紀》),意義完全相同。當以張說為是。

〔六〕 元材案:衍,平野也,解己見《山國軌篇》。《地數篇》即作「伏尸滿野」。

〔七〕 元材案:兵決即決戰,猶言武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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