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水浒传》,以及是由什么人誊录的,都有了明白的解答。因此,李卓吾曾否评《水浒传》的问题,便很快地解决了。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杨定见的小引吧。在袁无涯刊本《水浒传》的杨定见小引上,有着这样的话:
……自吾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揖未竟,辄首问先生,私淑之诚,溢于眉宇,其胸中殆如有卓吾者。嗣是数过从,语语辄及卓老,求卓老遗言甚力,求卓老所批阅之遗书又甚力。无涯氏岂狂癖耶?吾探吾行笥,而卓吾所批定《忠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书与俱,挈以付之。无涯欣然如获至宝,愿公诸世。吾问:“二书孰先?”无涯曰:“《水浒》而忠义也,忠义而《水浒》也,知我罪我,卓老之春秋近日。其先《水浒》哉!其先《水浒》哉!……”
从这几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到这几点:一,李卓吾遗稿之藏于杨定见处者,至少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种;二,杨定见和袁无涯之相遇是偶然的,并不是挟着卓吾遗著远迢迢从湖北赶来找出版家;三,袁无涯是因为爱好李卓吾的著作而为之刊出,并非为博利。(关于这一层,我们但看袁无涯所刊各书,以及他所师事的袁中郎是对龙湖执弟子礼这些关系,就可以明白。以后当更言及)写小引的杨定见和刊书的袁无涯,非叶昼、容与堂所能比拟,这是很显然的事。怀疑到袁无涯本是赝刻,实在有点不大可能。
还有两件事可以间接说明袁刊之非伪作:第一,此书刻成时为万历四十二年,则交稿时最多是万历四十一年。在那个时候,容与堂伪本刊行已有四年,袁无涯自无再接受另一伪本之理。第二,和《水浒传》同时交给袁无涯的尚有《杨升庵集》一部。此书今尚有传本,题《李卓吾先生读升庵集》,凡二十卷,有卓吾及焦弱侯评语,其出版日期,当不致迟过万历四十三年,即《水浒传》刊行后一年。按焦竑殁于万历四十八年,则《读升庵集》出时尚在世,当非伪作。由此而推及《水浒传》,当亦非赝品。
杨定见是怎样一个人呢?胡适以为不可考,这是没有去查考之故。其实要知道杨定见,却也并不难,在最习见的袁中道的《李温陵传》(《珂雪斋前集》卷十六)中,我们可以看到杨定见的名字:
……公(按指李卓吾)遂至麻城龙潭湖上,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捷,日以读书为事。……
而在李卓吾的《焚书》上,杨定见凤里的名字更数见不鲜。如卷一及卷二有致杨书四通,卷六有《喜杨凤里到摄山》二绝句,其一云:
十年相守似兄弟,一别三年如隔世,今日还从江上来,孤云野鹤在山寺。
而卷四《八物》篇中,说到杨定见更详:
……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夫如是则予之广取也固宜。设余不广取,今日又安得有此二士乎?夫近城笃实人也,自不容有二心,杨定见有气人也,故眼中亦常常不可一世之士。夫此二人,皆麻城人也。……
从这些记载,我们可以归纳出:杨定见,字凤里,湖北麻城人,为人有气节,师事李卓吾,从之学,追随无间,甘苦同尝,毁誉与共,十载如一日。
此外,在马经纶的《与当道书》(《续焚书》附《李温陵外纪》卷四)中,我们又可以看到万历二十九年(一六〇一)李卓吾第二次被驱于麻城时,杨定见也因受累的情形:
……闻年丈檄令县学,行查杨生定见。……杨生笃志向道,雅为刘晋老、焦漪老所敬重,其人可知。人言波及,盖恐卓吾或匿于家,未曾远避。夫杨生亦有家室之累,亦惧池鱼之殃,非但不能匿,实不敢匿。……
以一个和李卓吾关系这样深,这样久,身为入室弟子,位处友朋之间的,气节学问均为人所敬重的人,难道会伪为他的先师故人的书,以博蝇头微利的吗?可能的是他保藏着卓吾的遗稿(因为当时禁李氏书,故没有机会刊印),可能的是他把卓吾的书设法刊出来匡正容与堂的伪本。
刊书的袁无涯是怎样的人呢?胡适亦以为不可考。据我所知道的,袁无涯名叔度,无涯是他的号。苏州人,为书林中之白眉。其刊书之所称书植堂,公安袁氏三弟兄的集子,差不多都是他刊行的,而且对袁中郎执弟子礼(袁中郎《锦帆集》题“门人袁叔度无涯校梓”),当时文士,多乐于交往。在万历崇祯间文人的书翰中,我们常常可以见到写给袁无涯的信札,袁小修的日记中,也记着和无涯往还的事。而在《太霞新奏》第五卷上,我们又可以看到冯梦龙的一套散曲,题为《送友访伎》,是赠无涯的,其小序云:
王生冬,名姝也,与余友无涯氏一见成契,将有久要,而冬迫于家累,比再访,已鬻为越中苏小矣。无涯氏固我情种,察其家侯姓,并其门巷识之,刻日治装,将访之六桥花柳中……
均可见无涯和当时文士的关系,并不只是书店老板和作家的关系而已。和当代著名文士有很深切的关系的人,既何屑又何必刻赝本呢?还有,在袁小修的《珂雪斋前集》卷二十三中,有《答无涯》函一通,谈到中郎和卓吾的伪本的事,说道:
……近日书坊赝刻,如《狂言》等,大是恶道,恨未能订正之;李龙湖书亦被人假托搀入,可恨,可恨。比当至吴中与兄一料理也。
小修要和他共同料理袁中郎和李卓吾被人伪托的事,难道他自己反而刻卓吾的伪本?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从这些看来,袁无涯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传》确为真本这件事,大概是可信的。
但是,我们却也有一两个可疑的地方,似乎可以证明袁刊本《水浒传》中也有杨定见的笔墨在。第一,还是袁小修《游居柿录》卷九中的话。在见到袁无涯赠他的新刻的《水浒传》以后,他说:“……今日偶见此书,诸处与昔无大异,稍有增加耳。……”所谓“昔”者,盖指万历壬辰(一五九二)小修在武昌朱邸时所见卓吾的批点稿本,而这新刻本却比稿本稍有增加。那么这增加部分,是不是杨凤里所为的呢?也许是的。但是卓吾在小修别后又有增加,也是很可能的事,况且小修既云“稍有增加”,当不至过多。一部放在案头的未刊稿,作者总难免要稍加改动的,未必系杨定见所为也。
第二是在“发凡”中有这样的话:“记事者提要,纂言者钩玄,传中李逵,已有提为《寿张传》者矣……”按容与堂刊本《水浒传》有“……又手订《寿张县令黑旋风集》,令人绝倒”,及“本衙已精刻《黑旋风集》、《清风史》,将成矣”等语;设若《发凡》所云《寿张传》即《黑旋风集》,那么这就是杨定见伪托的一个明显的证据,因为《黑旋风集》出来的时候,李卓吾去世已有八年光景了,安能见及?然而我们又安能断定此处所云《寿张传》就是容与堂所刊的《黑旋风集》呢?卓吾在世之日已有人将李逵故事提为《寿张传》刊行,也是很可能的事。在没有更充分的证据以前,我们是很有理由说这是出于李卓吾手笔的。
至于袁刊本与以前各本不同之处,优越之点,郑振铎先生的《水浒传的演化》已详言之,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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