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仅为张山人寿之黄金时代,而非其鬻诗 口之全部生涯,盖张寿至汴京,系在至和三年(一〇五六)左右,而于崇宁癸未年(一一〇三)到京之孟元老犹及见之,则张山人之瓦舍生涯,至少亦当有四十七年也。
张寿至汴京谋生,逞舌辩周旋于瓦舍间,其年至少当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即张寿生于天圣五年至十年,西历一〇二七至一〇三二年间),至崇宁癸未,山人当已届七十二至七十七之年,皤然老矣。以一独步京师,享名约五十年之艺人,当可起家立业,儿孙绕膝,面团团作富家翁矣。然张山人不事节蓄,仅足 口,既无妻妾,自鲜子孙,及至耄耋之年,心力交瘁,无以再继,遂不得不返故里。吴自牧《梦粱录》释“瓦舍”曰:“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张山人之瓦舍生涯,虽盛极一时,然终不免于瓦解也。前引洪迈《夷坚乙志》卷十八《张山人诗》条记张山人之死云:
……(张山人)年益老,颇厌倦,乃还乡里,未至而死于道。道旁人亦旧识,怜其无子,为买苇席,束而葬诸原,揭木书其上。久之,一轻薄子弟至店侧,闻有语及此者,奋然曰:张翁平生豪于诗,今死矣,不可无记述。即命笔题于揭曰:“此是山人坟,过者尽惆怅,两片芦席包:敕葬。”人以为口业报云。
一代艺人,其身后萧条有如此者,可胜叹哉!
张山人去世时期,必在孟元老抵汴京不久。设吾入置此时期于崇宁三年至政和三年间(一一〇四至一一一三年),则相差当或不致过远。据此推算,张寿生卒年代大约为:生于一〇二七至一〇三二年顷,卒于一一〇四至一一一三年顷,享年约八十岁。虽身后萧条,然其寿不可谓不高也。
吾人所知张山人事止于此,虽未能详尽,然轮廓固已略具。所引为憾事者,乃至今未见张山人之十七字诗原作耳。宋袁文《瓮牖闲谈》卷六,论博家以骰子一二三四五六顺列为“浮图”,曾引张山人诗二句,曰:
浮图好浮图,上头细了下头粗。
此张山人或即张寿,诗亦为俳谐体,惜非十七字或十六字诗耳;此虽亦非著题诗,然设捕送官府,张山人仍可力辩为非己作者也。
附记:世人往往将张山人与“张打油”混为一人,因两者皆以滑稽诗知名,且真姓名均隐而不显著。然张山人寿乃宋人,为十七字诗之祖;而张打油为唐人,与胡钉铰齐名,为打油诗之祖,其最著者为《雪》诗:
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又,李开先《词谑》云:
《中原音韵》作词十法:“造语不可作张打油语。”士夫不知所谓,多有问予者。乃汴之行省椽,一参知政事,厅后作一粉壁,雪中升厅,见有题诗于壁上者:“六出飘飘降九霄,街前街后尽琼瑶,有朝一日天晴了,使扫帚的使扫帚,使锹的使锹。”参政大怒曰:“何人大胆,敢污吾壁?”左右以张打油对。簇拥至前,答以:“某虽不才,素颇知诗,岂至如此乱道,如不信,试别命一题如何?”
时南阳被围,请禁兵出救,即以为题。打油应声曰:“天兵百万下南阳……”参政曰:“有气概,壁上定非汝作。”急令成下三句。云:“也无援救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爷的哭爷,哭娘的哭娘。”依然前作腔范,参政大笑而舍之,以是远迩闻名。诗词但涉鄙俗者,谓之张打油语,用以垂戒。
按中麓所说非是,周德清《中原音韵》所云,盖指唐人张打油,中麓不免附会耳。
附记二: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二云:
宋制,车驾飨景灵宫,太学武学宗学诸生,俱在礼部前迎驾。临安府有人作十七字诗讥之曰:“驾幸景灵宫,诸生尽鞠躬,头乌衣上白:米虫。”盖讥其幞头襕服,岁糜廪禄,不得出身,年年迎驾耳。
同书卷六云:
虞伯生际遇文宗,置奎章阁为学士;顺帝为明宗子,文宗忌之,远窜海南,诏书有曰:“明宗在北之时,自以为非其子。”伯生笔也。文宗宴驾,宁宗立,八月崩,国人迎顺帝立之。帝入太庙,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弃菖诏书。伯生时在江西,诏以皮绳缚腰,马尾缝眼,夹两马间,逮捕至大都,嫉之者为十七字诗曰:“自谓非其子,如今作天子,传语老蛮子,请死。”
此南宋人及元人仿张山人体作十七字诗之例。汝成此则,当亦采自前人笔记,弟一时不及查得出处耳。
附记三:近人独逸窝退士辑《笑笑录》,卷末有《十七字诗》一则云:
有士子号西坡,善作十七字诗,值旱求雨,赋诗曰:“太守祈雨泽,万民多感德,昨夜推窗看:见月。”太守怒,使自嘲,应曰:“古人号东坡,今人号西坡,若将两人比:差多。”后将发遣,其舅送之,舅眇一目,又赋诗曰:“发配到云阳,见舅如见娘,两人齐下泪:三行。”既至配所,官喜其诗,令试为之,应声曰:“环佩响丁当,夫人出后堂,金莲三寸小:横量。”
其第一首嘲太守祈雨诗,与郎瑛《七修类稿》所载某无赖子诗相类,或即据郎书增补者。然《笑笑录》亦系杂采众书而成,此则亦当系自《一见哈哈笑》一类之笑话书挦扯者,忆曾见之,弟已不忆为何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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