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辛跟罗一民边吃狗肉边聊天。
“我们现在要抢时间扩展业务。老团长跟我商量,看看能不能在家乡搞个工业区,把钱扔到深圳去。深圳靠近香港,方便操作。你说得对,这儿没有工业基础,困难很多,我们不光是发展业务,还想在国内撕开一个口子,把海外的经验、海外的资本引进来。这两年,我在海外看得很清楚,世界经济迅速发展,国内的经济一塌糊涂,到了破产边缘。中国如果再像老头子晚年那样整天斗人整人,不发展经济,会亡国的。”
罗一民一听到说“老头子”,吓一大跳。那是天上的神明,人间的北斗,可以议论的么?要是早几年,方辛说这话,要杀头的。他是不是喝多了?
罗一民赶快举杯:“老连长,喝酒!”
方辛手下的人对此行实在不感兴趣。他们弄不清方辛发了什么昏,要到这毫无工业基础的深圳来考察。一路上还高高兴兴,听杨飞翔讲鬼讲马。一到深圳,看见这个情况,就兴致索然了。
自从被苍蝇封口,口若悬河的杨飞翔经理也像发瘟雞,无精打采,好像被人打了钱包,苦口苦面,话都懒讲。饭店的卫生条件比香港街边的大排档还差。凌娜小姐看着饭店里苍蝇到处飞,坐的条凳好像也有苍蝇屎,头皮发麻。
凌娜问身边的杨飞翔:“杨经理,这地方能吃饭吗?”
杨经理皱着眉头苦笑:“在乡随俗,就随便吧。”
曾国平对这儿的一切都看不上眼,说:“你看,这是人呆的地方吗?想在这儿发展工业,不是撞鬼了吗?方老板不是发了神经病吧?”
凌娜听他这样说方辛,不高兴了:“别牙疼似的,不高兴现在可以回去。跟方老板讲呀!”
杨飞翔也觉得这饭店的卫生条件太差。不过,狗肉一端上来,就觉得这儿可爱了。一闻到狗肉香味,杨飞翔马上精神焕发,生猛起来。管它能不能在深圳发展业务,光这一使狗肉就不虚此行了。
杨飞翔来了精神,快乐地向煲里添油加生菜,他跟谁都是一混就熟,这时他跟办公室主任好像是多年的老友,称兄道弟。
大家笑了一会,狗肉开锅了。杨飞翔吃得额头出汗,吃得不亦乐乎,吃得眼镜都冒热气,还热情洋溢地动员凌娜吃狗肉,说狗肉养颜,多吃狗肉,特别青春,到美容院花钱不如在这儿吃狗肉。
凌娜不吃狗肉,看都不看,开始看见这脏巴巴的小饭店,一点胃口都没有。可一吃开就吃出味道来。客家有三道招牌菜——酿豆腐。牛肉丸、盐焗雞。凌娜觉得这酿豆腐和牛肉丸味道还很特别,跟香港的不一样,也许这才是正宗的客家菜。
曾国平虽然在深圳出生,很小就到了香港,不知为何,这客家仔从来不食狗肉,看见就怕。曾国平觉得这种食法实在太野蛮。狗是人们的宠物,通人性的,怎么能忍心把它宰掉?东方人的野蛮文化在狗肉宴上暴露无遗。
曾国平看见杨飞翔张牙舞爪地吃狗肉,吃得满嘴是油,他觉得恶心。放下碗筷,离开餐桌,在破落的小街上随便走走。
这就是他的故乡?这就是他小时被母親用箩筐挑着逃难的深圳?小街是如此之脏。有一群小孩子光着屁股露出小**在街道上打泥巴仗。
深圳镇一条十字街,一眼看到底,没有看得上眼的工商业。转了一圈,只有破破烂烂的农机修理站和修理自行车的小铺子,还有几间不伦不类的商店。街上电线搭得很乱,电线杆子歪歪斜斜。有些电线甚至搭在树杈上,连基本的安全概念都没有。方辛想在这鬼地方搞开发搞工业,简直是昏了头。
大陆有些官僚“左”得太狂,作孽太多了。作孽的结果是带来普遍贫困。这鬼地方大概会永远贫困。看这县太爷土头土脑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搞经济的角色。他们不贫困谁贫困?不贫困就没有天理了。他想。
方辛和罗一民喝得有量了,也走到外间。随来的人已经吃完饭,都在饭店外面闲逛。
方辛对凌娜笑笑,问她对客家菜印象如何?
凌娜笑着说:“这小店的厨师还真有两下子,那牛肉九做得比香港好,吃起来很爽。”
方辛说:“深圳这儿的客家菜是有名的。凌娜,说不准你以后会喜欢这客家地区。”
凌娜嫣然一笑:“老板,我也是客家人,还是深圳人,只是不会讲客家话。你就那么糊涂,没看出来?”
“真的?你是我们的客家妹子?”罗一民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问。
“骗你们干嘛!我祖父还是孙中山的朋友呢。你们不信?”
“信。当然相信。”方辛高兴地笑了,“凌娜,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看,深圳的客家人很穷,也很纯朴。”
“客家人是纯朴。”凌娜噘起小嘴,“不过,这些苍蝇蚊子可不纯朴,太富于侵略性。老板,别怪我当面给你泼冷水,这地方长苍蝇长蚊子可以,要搞工业开发,恐怕找错了门,异想天开。”
凌娜不但给方辛泼冷水,又冲着罗一民说:“罗主任,你们就没有办法治治这些东西吗?你们当官的可不能只养蚊子不养人。”
凌娜心直口快,这几句话很伤人,说得罗一民脸上有点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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