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状态,我早向人类社会提出辞表了!再不妄占人类的一个位置了!但你还不能算是我的真知己。你若是我的真知己,你又何故责备我不应当不为死去的祖母服丧,不拿块黑纱把臂膀缠着?我虽然感谢你的好意,X兄,但我又不屈从你的忠告来作伪,我爸爸死了五年,他的影子还没离开我的眼底网膜(retina),我再没工夫思念我死去的老祖母。
“我赋性悲楚怕系从小看我爸爸神经的忧郁颜色太多了。我还记得我才八岁那年,我爸爸患眼病患了一个多月,瓷缸里的米快要完了(我们村里都用径口尺多宽的瓷缸盛米)。我爸爸和我的老祖母商量,把我祖母穿的毛皮袄,和我爸爸穿的一件湖绉马褂,托隔邻一位老妈子带了去。到了黄昏时候,那老妈子挑了两袋米回来。我的祖母给了一角钱去酬谢她。这时候已是凉秋九月了。那年冬天,我爸爸不穿湖绉不要紧,可怜我的老祖母向着炉火还要打抖。也亏她挨过去了。人生在世要和人争饭吃的教训,就从那时候,跑进我脑里去了。贫富苦乐不平等的现象,也从那时候,深印在我的胸坎上了。
“我跟着我爸爸,形骸上的生活,虽不见得很满足,但精神上总很快乐。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我爸爸到一个农村里收租去。农村离我的家里有三十多里,收租的事又不能当天了事,所以要在一个农家里驻宿几晚。每天收租回来,洗了澡,吃了饭,天热睡不着,我依着我爸爸的胸怀,我爸爸指着天上的星座教我默诵‘寿火析木……玄鸮诹訿……’。
“我来日本进了高等学校之后,成绩考好些,也报告给我爸爸知道,成绩弄坏些,也报告他知道。好的时候我爸爸就来信奖称几句。坏的时候,也来信安慰几句。有我爸爸在后面站着,我便兴高采烈的用功。现在怎么样?我爸爸还在的时候,我还配做他的儿子,他死了之后,我反不配做他的儿子了。我想到这里,我爸爸的影儿在我脑里更加明瞭,更加深刻,似在那里责备我的不肖。
“三个月前家里有信来,还间接听得见老祖母叮嘱的话——保重身体、强饭加衣一类的慈爱话。当时只当做一种不要紧的口头话。现在连这口头话都没得听了。现在是一根浮萍——任风浪飘泊的一根浮萍。
“我昨晚上听见隔壁的小女孩儿不住的叫‘妈妈呀!妈妈呀!’我有生以来没有叫过‘妈妈’两个字。我听见她们不省节着叫,滥用‘妈妈’两个字,半分羡慕,半分嫉妒。
“我只恨我的妈妈!我妈妈如果不早死,我爸爸或者一生不会那样劳苦,也不至这么早逝。我爸爸不死,一切重苦的负担,跑不到我的肩膀上。一切烦恼,也跑不进我脑里来。我妈妈决意要去,就应当带我一齐去,那吗(么)我爸爸的生活,或别向快乐安适一方面展开。把我留下,牺牲了我爸爸一生的幸福。我真跟了我妈妈去,那吗(么)环着我身边的疑难问题,马上解决。因为有我这半生不死之身,所以生出许多疙瘩。
“‘人之子’的亲戚和乡人都说他有什么智慧,有什么能力,轻贱他,毁骂他,但他的肉不给他们做面包,他的血不给他们做葡萄酒,他们里面那得有生命存在呢?(马可福音第六章第一第二节,约翰福音第六章五三节)
“X兄!我虽没有资格做负十字架的羔羊,但我的最后运命怕要像那负罪的羔羊!
“我的妈妈怎么会早死,我不知道。有的说是因为我小孩子的时候累了她和我爸爸生了意见自杀的,有的说是为生了我后难产死的。那么看起来,我妈的死因全在我身上了,所以我又不敢徒埋怨我既死的妈妈。
“我记得我妈妈的墓碑给爱淘气的牧童打断了。到此刻还没修换。我爸爸葬了五年,我还没见他的坟墓。现在老祖母的遗柩又在等着我回去葬她。
“我写到这里,天气渐渐的暗淡起来,像要下雪,我没带伞,我忙收拾书包同去,我行到S池畔,天空中已满贮了雪花。身后的狂风像抱着一种神秘的伟大之力咆哮而来,但这种伟大的自然力吹不散包裹着我的悲寂氛围气!我冒着雪跑向U车场去。
“你不要当我说的是‘病狂呓语’,我望你替过渡时候的青年研究出几条安身立命的方法来。”
他写完之后,把这几张信笺折叠好封进信袋里面去。封好之后,不知寄给谁好,他只得把这几张信笺重新抽出来。他想,怕只好把来烧成纸灰,和两钟清水吞下去,变成两道不竭的泪泉,由早流到晚,由春流到冬,成一种狂流,把一班和他一样的青年之闷闷愁苦都得干干净净!
一九二一年,九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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