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谁的信 - 三、澄 清 村

作者: 张资平4,496】字 目 录

的B君——矿山的分析系的技手——惊疑的望着我们说。因为近来政府开了赌禁,夜盗如毛,听说别的山村里已经发生了明火夜劫的大案。况且快近新年了,遭夜盗的话差不多每天都会听见。B君担心的就是这一件事。

“怕是矿山里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工程师来叫我们过去共同讨论。”铿铿君一面说一面起身想去开门。他是工人出缺调查系的主任,每天一早吃了饭就先要跑出矿厂去打钟,催工人们上班,所以我们替他起了一个绰号“铿铿”。

“你要问明白了是谁后,才可开门哟!”B叮咛的对铿铿君下了一个注意。

“谁?”铿铿君只手按着外门的门闩高声的向外问。外边的北风像吹得更厉害,雪也像下得更大了。

“是我!是由T村过来的!我来访L先生!”门外的人想打胜北风的怒号,很高声的叫。

“你是谁?什么名?”铿铿君惯用了他的粗暴之声对待工人们,此时也像对待工人们一样的吼。

“罗先生!快开门请他进来。”L手里拿着一枝烟杆子站在铿铿君后面说。他直感的知道是罗先生过来要钱了。

门开了。罗浩士手提着一个雀笼灯——把铜制的雀笼型的外套脱下来,就可以放在鸦片炕床上烧鸦片烟的手提小灯——,头上的呢夜帽和双肩满载了白雪走进来。他放下雀笼灯,脱了呢夜帽下来把雪拂了去,又向肩袖上左一拍右一拍的拂了一会。他进来房里后看见了许多人又向着我们连作了几个揖。

罗先生把踏雪来访L君的目的告知了我们后,希望着L君有满足的答覆给他。但L君把他所开列的学生父兄姓名表给回他看后,他很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十几个工人里头答应扣除工钱给儿子做学费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说,他们都是钻黑洞得来的辛苦钱,不能给先生做薪水。”L君只把工人们的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对罗先生的诽谤却没说出。

工人们不纳学费的理由是说罗先生今年在T村公学教了一年书,请假的时日怕和他在校的时日相等了。今天说到某村里去替人诊脉,明天说到某山里去替人看风水拣日课,后天又要到某神庙里去扶乩,再后一天又说到朋友亲戚家里去道喜或吊丧。他们的儿子们在T村公学学了一年还是一样的不认得字,只认得几个123……890的亚拉比亚数字。这种数字在他们村里人看来是很不重要的。他们的子弟年间应学的学问既给先生大大的打了一个折头,那么先生的薪水也当然要减价的了。

罗先生今晚急于要钱是因为明天要偿还一桩借款的息钱。本年的春间罗先生替他的长男取了一个童养媳,向他村里的一个啬佬借过了一百块洋钱,每月供息银五元。现在年关到了,罗先生还欠了三四个月的息钱没有偿。若年内不能清偿一年间的息银,那个债主就要求他履行借约,割让秧田了。

“L先生,你不能强制的替我扣下来么?”

“那办不到。要扣除他们的钱一定要得他们本人的同意。我发了一个人的工钱就要他在名册内签押的。扣除了他的钱,他不情愿时,不签押下来,我是不能呈报到事务所去的。”L君很诚恳的向罗先生解说了一会。

“和洋人合办的事情总比我们中国人自己办的麻烦些,不像我们中国的方法简便了当,也得自由伸缩。怪不得人人都说西洋人古板,果然不错。这种方法怕就是外国的共和的方法。你们是在工人们上面的人,是可以管辖他们的人,但你们不能强制的扣除他们的工资;一一要他们同意,得他们的欢心;这不是共和方法是什么?!所以我说中国是革命革错了的。”罗先生今晚上拿不到钱,发了一大段不通的牢骚话,惹得我们都笑了。

过了阴历的新年,L君不再想把阿兴儿送到T村去上学了。由澄清村到T村去上学的儿童本不单阿兴儿一个,还有村里几个农民的儿童,他们也就跟着阿兴儿不到T村上学去了。

澄清村独立的筹办一个国民小学的建议由一个比较富足的老农民R提了出来。

正月杪的一晚我由矿山事务所回来村里时,淑筠循旧例般的由屋里出来迎我,

“学校办成了哟。”她当做一件新闻般的笑着告知我。

“请的教员是怎么样的人?”

“说也是个小学毕业生,今年只十七岁。”

这些现象在未开化的中国内地是很常看得见的,但在由外地回来没有多久的淑筠看来确是很新奇的一种现象。

校舍也是借用与我们相邻的农民的一栋破漏的房屋。这栋房屋倒塌了靠山的半节,剩下来的,尚堪容身的只有近门首的两间。一间是先生住的,一间就算教室了。教室里的北面墙上贴一张写有“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几个字的红条纸。面前摆一张矮台。台正中放一个瓦香炉子,两旁两个黄泥捏成的截头方锥体的烛台。L君的阿兴儿和村里的儿童各搬了一张台去横横直直的满占了一间。连阿兴儿共有六个学生。他们说总计捐题得上三百五十只小银角子。至于先生一年间的米食完全由这几个学生的父兄供给。

这位年轻的先生说是姓高,果然是个小学毕业生——近代的高等小学毕业生,学识及思想都比T村的罗先生高明得多,也新得多了。有理科,有算术,有国文,有修身,有手工,有体操,有音乐。这位年轻的先生倒能够尽其所学的教授这几个小学生。

又一晚上我从事务所回来村里,淑筠也一样的出来迎我。她望着我又像有什么新闻要告诉我的。

“高先生给两个警察带往城里去了。”淑筠接着我苦笑着说。

“怎么一回事?!”我惊疑着问。

“说T村的公学学董们在县知事那边拱了他,说他私设私塾,误人子弟。”

“T村公学的教员赶得上高先生么?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安贴着孔老二的神位一个有一块黑板之差罢了。都是那个老顽固的R害了他了,苦逼着他要安贴一张孔老二之神位的红纸!”

“T村公学有几张划一的书台和板凳,有一块黑板,所以就具有到县知事那边立案的资格了。高先生比罗先生虽然强些,但没有一律的书台、板凳及黑板,所以就失了做教师的资格了。”淑筠还是用她平素固有的讽刺的调子笑着说。

我回到门首了,几个老农民就围着我要替他们想法子把高先生救回来。我对他们说,现在的政府是糊涂的政府,所以有这样糊涂的县知事。我安慰了他们,并替他们保证高先生明天就会回来。

蕉城新来的县知事说是花了五千块钱捐来的。他一到任就挂了一对大灯笼在衙门首,灯笼上朱书三个大字“显门郑”。因为他姓郑,他当蕉城的衙门就是他的永久的邸宅了。他一出一入乘着四人抬的轿子,开锣喝道,仪仗比满清时代还要庄严。他一个人很满足的享着他的官瘾,却不管一班智识阶级的嘴巴都笑歪了。

“他的缺是花了钱干来的,所以他一到任就把县内的各警察区缺都悬价拍卖。现在捉了高先生去不是又想在我们村里讹索些钱么?”一个老农民很担心的说。

“慢说警区长,连中学校长的地位他都想悬二百块钱的价拍卖呢!幸亏学生们群起反对,他才住了手。”

我在那晚上写了一封信,大意说高先生是我们矿山里有小孩子的同事们共聘的家庭教师,不容你们做官的人干涉我们的家庭教育。到了第二天就叫一个人送到县知事那边去。

到了下午高先生果然回来了——笑嘻嘻的回来了。村里的农民都欢呼万岁。

事后的半个多月,他们才晓得这件事完全是罗先生弄出来的。罗先生因为减少了几个学生便减少了二三十元的薪金,说高先生夺了他的生意,所以背签了校董的名字在县知事那边上了一个呈子。

“杀罗先生去!打罗先生去!”村里的人又在喧嚷着。

“你们做工的每月都有二十几元三十元的工资!罗先生一天咬舌根到黑,得不到三角钱。你们该可怜他才是!”一个老农民叹息着禁止他们的喧嚷。(完)

一九二四,三,二三,夜脱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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