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 - 传习录

作者: 王阳明19,871】字 目 录

塞人虽贝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矶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著实的工夫。如今苫苫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麽意?。某要说做一个,是什麽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七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著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6】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功夫有用力。但 宋子格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爱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亦见得大略。但朱子之训,其於书之『精一』,论语之『博约』,孟子之『尽心知』,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先生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於心,安可狃於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於心,亦何尝苟从?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 吻 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心知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养事天,是学知利行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错训格物。只为倒看了此意,以尽心知为物格知至,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爱问,「尽心知,何以为生知安行」?先生曰,「是心之。天是之原。尽心即是尽。『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尽也。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己与天为二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後能无失。尚与天为二。此便是圣 之别。至於夭寿不贰其心,乃是敢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夭寿之故,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见得穷通寿夭,有个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个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昨晓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即事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7】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埋即是明明德」。

【8】又曰,「知是心之本。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9】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贝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用功。如发见於事时,就在事上学存此天理。发贝於事君时,就在事看上学存此天理。发见於富贵贫贱时,就在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贝於患难夷狄时,就在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语默,无不然。随他发见,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於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10】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於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矢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三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慾,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生,而人心听命』,是三心也。天理人慾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慾又从而听命者」?

【11】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儒也。後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爱问何以有拟经之矢。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後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劾法」?曰,「孔子删迦六经,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爱曰,「著述即於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於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仆还淳,而贝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 於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义昼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於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後,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婬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後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於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慾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 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为圣人复起,……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入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於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仆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後明,是歇後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 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即伐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於存天理去人慾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慾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慾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後儒 只??添上」。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慾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先生曰,「义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 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仆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先生曰,「纵有传者,亦於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於周末,虽慾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义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二孔子於尧舜,则祖述之。於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 也」。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治,而必慾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後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12】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13】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终或稍异」。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14】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叨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时存其逃,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亦是遏人慾於将萌否」?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何独於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婬』。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皆所以资畅和平,涵拯 。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婬导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会,以足三百 之数。盖婬 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徐爱跋)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人头。其後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後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 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以下门人陆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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