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 - 传习录

作者: 王阳明19,871】字 目 录

澄录

【15】陆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以为主乎」?先生曰,「好则一心在好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7是所谓遂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16】问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道冢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於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17】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葯。

【18】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19】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曰,警责方已。友自陈日来工夫诗正。源从傍曰,「此方是寻著源旧时家当」。先生曰,「尔病又发」。源变。议拟慾有所辨。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胍之力,只滋养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 ,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力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20】问,「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後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昼,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21】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讲, 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於周公?孔……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 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日,「然则所谓『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日,「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22】「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 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宁止此乎?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23】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养静,而不用克已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诤亦定,动亦定」。

【24】问上达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25】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即尊德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26】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27】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28】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日,「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慾,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慾,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富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生,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29】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竹说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30】问,「知识不长进如何」?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认识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来。後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慾於初下手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後叶。叶而後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寅」?

【31】问,「看书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於心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这心即所谓道心。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

【32】「虚灵不 ,众理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33】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何」?曰,「心即,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34】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先生曰,「恶人之心矢其本」。

【35】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後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尽」。

【36】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37】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38】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之表德邪」?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一而已。自其形也,谓之天。主宰也,市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於人也,谓之。主於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无穷,只一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於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上用功。看得一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39】一日论为学工夫。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慾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听著。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40】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即是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41】定者心之本。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42】澄问学庸同异。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庸首章」。

【43】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於天。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诗戮。聩已见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慾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於天子,告於方伯诸侯。而必慾致於父。聩与群臣臣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於天子,告於力伯诸戾。必慾得辄而为之君。於是集命於辄。使之复君卫。辄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言顺。一举而可为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44】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助。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时磨链?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过即是私意。人於此多认做天理当忧,则一向忧苦,不知己,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才过便非心之本。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慾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却曰『毁不灭』。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45】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用一源。有是,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46】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昼。易之变是值其昼。易之占是用其辞。

【47】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48】澄问存舍亡章。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就常人心说。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亦元是如此。则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人为存。若论本,元是无出无入的。若论出入,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终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49】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极至,亦是贝得圣人上一截。然非人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人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极,与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遗了下一截。终不似圣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诬也。後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 。亦卒不免为异端。是四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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