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正者能之」。
【68】「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生意不穷」。时先生在塘边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学云。
【69】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日一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70】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71】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众充与遏者,志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72】澄曰,「好,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慾。如闲思雉虑,如何亦谓之私慾」?先生曰,「毕竟从好,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於货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73】问志至气次。先生日,「『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之谓。『持其志』,则养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夹持说」。
【74】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日,「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75】问,「伊川谓『不当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何如」?先生日,「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於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故令入时时刻刻求末发而气象。使人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76】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平时无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时之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岂可谓无?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 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明暂灭,非其全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後谓之大本。无所不和,然後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义尚未明」。曰,「此须自心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为天理」?曰,「去得人慾,便识天理」。曰,「天理何以谓之中」?曰,「无所偏倚」。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曰,「如明镜然。全莹彻,略无纤尘染著」。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时,美名利皆未相看。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虽未相著,然平日好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77】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先生曰,「见圣道……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後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恩之。道之全,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 。颜子『虽慾从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78】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看为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79】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80】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81】尚谦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又曰,「心之本原自不动。心之本即是。即是理。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
【82】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83】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即孝便是物。
【84】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於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只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慾。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著不循,讲人慾来顿放著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後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85】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曰,「然」。
【86】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於正也」。
【87】问,「格物於动用功否」?先生曰,「格物无间动静。静亦物也。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88】工夫难,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修身是日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
【89】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
【90】只说明明德而不说民,便似老佛。
【91】至善者 。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92】问,「知至善即吾。吾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之纷然外求,而定则不扰,不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93】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後渐渐至於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亦然。惟有渐,所以便有个发端。惟其有个发端,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抽芽然後发干。发干然後生枝生叶。然後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苦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本。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
【94】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先生曰,「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又问,「释氏於世间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著。似无私心。但外弃人伦。却是未当理」。曰,「亦只是一统事。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以下门人薛侃录
【95】侃问,「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人安有工夫说闲语,管闲事」?先生曰,「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力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著,恐於工夫上又发病」。
【96】侃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慾作理。则如之何」?先生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曰,「何谓知学」?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即是天理。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慾不明」?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97】先生问在坐之友,此来工夫何似?一友举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说光景」。一友叙今昔异同。先生曰,「此是说效验」。二友惘然。请是。先生曰,「吾翡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力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
【98】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羲解得明当,如何动得一字」?
【99】希渊问,「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圣者安在」?先生曰,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慾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人於万镒之中,其足同也。以夷尹而厕之尧孔之间。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角,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
[续传习录上一小节]圣人。犹一两之金,此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犹链金而求其足。金之成,所争不多,则 链之工省,而功易成。成愈下,则 链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则一。後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看工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逃上此拟。知识愈广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不务 链成,求无愧於彼之精纯。而乃妄希分两,务同彼之万镒。锡铅铜铁,杂然而投。分两愈增,而成愈下。既其梢末,无复有金矣」。时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大??功於後学」。先生又曰,「吾辈用力,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慾,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洒?何等简易」?
【100】士德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聪明绝世,於此反有未审。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段不费甚考索。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本之悟』。又谓『虽读得书,何益於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皆不及改正」。
【101】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