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薛仁义被身子底下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对话声吵醒,借着窗帘缝渗入的光线看了看对面床上睡的律师,律师虽然翕目仰睡,一动不动,但他知道人已经醒了。
“你在想什么?”薛仁义嘎巴着嘴问,失眠使他声音沙哑。
“快到开庭的日子了。”律师翕着眼说。
薛仁义一声语重心长的叹息。
他们进驻这家市化工厂办的第三产业单位——金桥旅社,已经一个月了。这幢简易楼房,依傍老墙而建,老墙下是厂职工自行车存车处,铃声全天敲打着楼房薄壁;夜深人静时,任何房间里微小的动静都能引起楼板颤动。这里住宿的人大部分图个省钱。
“我看该供供菩萨了。”薛仁义说。
律师听出“供菩萨”的含义,没回答。
“衙门口里可是大堂不种高粱,二堂不种黑豆。”
“你怎么了?”律师睁开眼,瞧了一眼薛仁义。
“是呵,我没想到这里会这么乱。”薛仁义手指梳理着枕乱的头发,躺着说。
“别慌,沉住气。”
“老戏重演,后悔莫及哟。”
在这里住长了,他俩结识了这里的服务员和旅客,才知道住店讨债打官司的绝非他一家。隔两个门是一家化工产品贸易公司,老板八年前也是为一桩锅炉爆炸死人事件远道来这里打官司索赔的,依法厂家卖出不合格锅炉造成事故应负全部责任,但法院采取了地方保护主义政策,使本来一目了然的事件拖延了八年之久还未结案,且被告屡屡胜诉。原告一方在住下来打官司的旷日里开始小打小闹挣些客栈钱,后来竟发展成为注册资金一千万的公司。老板对薛仁义说:“这就是打官司给我们乡带来的好处,我已经关闭了家乡的加工厂,带领原班人马杀进城市,一心一意做化工生意。”
老板发誓:“我要挣更多的钱,用来打这场官司,不打赢这场官司我就不回去见江东父老。”
薛仁义叉开五指一下接一下地梳拢着头发,他承认自己对内陆社会孤陋寡闻,这里流行的行情使他茫然无措。有人起床趿拉着拖鞋去盥洗间,整个一层楼都在随着脚步震动。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律师打破沉默。
“我也觉得这几个人比上几个强。可我担心发展,现在才刚开始。”
“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找一找鲁婷婷,你对她的判断是不是太主观了。”
薛仁义嘘了一声,听得出心中厌恶。
“从手中掌握的材料看,”律师带着职业的坚韧说,“郭永晟每一步骤都没留下这女人的痕迹,说明他们从开始就有界限。即使合谋,鲁婷婷也戒备在先,而郭永晟攥在这女人手里。这是推测。如果这样,咱们不妨去找找她,你以老朋友身份叙叙旧,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薛仁义听着外面动静,自语:“我也相信再好朋友,中间也会有隔阂。但是……”
“从现存的账目是看不出问题,说明他们早已料到今天。而正当咱们找到当初管理财务的人,人却失踪了,进一步暴露了被告的心虚,咱们假设鲁婷婷是知情人,再从另一面假设她是被动受害者,或被动参与者,总之是迫不得已被郭永晟牵扯……你是不是应该丢掉个人情绪,去试一试呢?”
“我去过,她根本不见我。”
“去哪里?”
“狗场。”
律师想了想,说:“这次咱们可以装成买狗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没用。”
“我发觉你这人自尊心太强,去一趟又怎么了?”
“不去,他们是一伙的!”
“唉——”
两个人不说话了,躺在各自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律师眼睛里炯炯闪亮,看得出还没消灭心中念头,沿思路在想象。嘴chún在轻轻蠕动,像看见了什么,突然说:“你不去我去,你在家呆着好了。”
“你认为能得到什么吗?”薛仁义犹豫起来。
“这话我不敢说,但我想试试,所有的当事人中,咱们一直没有接触鲁婷婷,咱们是不是给自己捅了漏洞?”
“你是指鲁婷婷与姓郭的本身就有矛盾?”
“不不,你这就太乐观了。咱们不过去探探虚实。”
“浪费时间!”
“这次我不听你的了,这是我份内的事。”
“好吧,明知不是伴,情急也相随。”薛仁义说,一下蹦到地上,做了几个僵硬的太极动作,屋子跟着摇晃。
律师仍旧躺着,目光看着天花板,嘴chún一下下翕动。
午前的阳光暖融融地,晒在砖墙环绕的宠物养殖基地,空气里浮动过一股青草与消毒液混合的气味。晨露未干的石子小径上停着辆rǔ白色清洁车。
一袭白大褂的鲁婷婷听着驯狗员汇报,两人并肩朝狗房走;驯狗员把一匹母狗吞食了四匹幼狗的事件渲染成一桩拟人凶杀案。
排幢式的狗房坐落在丘陵洼处。编成号码的门洞里,警犬撞击着铁栅栏发出咆哮。山坡上的另一群狗房却建造得精巧活泼,暖棚式平房,拱形的门,可见一些宠物名犬在仰着肚皮晒太阳,发现有人走近也不动弹,只用眼珠追踪着过往的人影。鲁婷婷翻阅过值班日志,走进繁殖间,已经有当班的驯狗员拿着电话在等她,告诉她场部有人找。
“就说我不在。”鲁婷婷没接电话。
几名驯狗员胆怵地看着鲁婷婷,不敢多言。这几天这位女经理心情总是不佳。
鲁婷婷转到三十九号狗房,那匹肚皮磨成又红又亮的矮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