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直晒地面的时候,三通踢响了地下室的门。
正午睡的王颢惊醒,从席子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开门,看见三通穿了一件短小的薄裙,两条细腿暴露着,踝骨上戴着一条白金脚链。三通进门就兜头臭骂,唾沫星子四溅。
“你他媽耽误我一宿好生意得赔我!”
“赔赔赔。”
王颢惺松着眼睛答应,始终也没听明白三通说的是什么,唯一听懂的是她昨天夜里没见到郭永晟。
“医院?”
“医院!还是地下医院!”
王颢想想,打了个哈欠。
“好好想,相好的里边有没这么个人?小人儿可是长得挺标致,还会开摩托。”
“我没工夫跟你逗,我困死了!”
“我跟你逗?你他媽跟我逗吧?”三通说着,看见胡小缄养的猫,蹲下身抚摩,说:“有空我跟猫逗也不跟你逗。”
下午,三通走了以后,bp机上再次出现那个呼号。这次王颢没再停留。回了电话。
在医院外边,王颢见到了何平的弟弟何全。何全带着她走进医院。
地下室里散发出一阵阵溽热,吊灯周围生出一圈光晕。他们走进病房,守在病床旁的几个人看见他们主动起身。王颢看见床底下堆着许多瓜果和罐头,有的已经腐烂;何全贴着床上的人低语几声,缠住绷带的脑袋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谢谢……”何平嘴chún动了动,后边的话失却声音。
王颢手指贴在嘴chún,示意他不必讲话。
“你弟弟都跟我说了,真没想到。”
床头放着半个切开的西瓜,何全揭掉上面盖的纱布,用小勺舀了些西瓜汁喂到何平嘴里。何平皱起眉锋,摇晃头,示意弟弟离开。
何全离开时对王颢说,他就在门外的椅子上坐着,有事可叫他。
剩下他们俩时,何平的目光直直地盯住屋顶不动,鼻孔凝着没揩净的血污,痴神屏息之间,嘴角偶然抽搐一下,像在哭;王颢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咕噜:“……醒来时……是时……候……他们……急着找……她,真是……时候……要,要不……然……他们……去……”他的目光移向她,“完了我……你能……来这里……真谢了……能来……不肯……”
王颢点点头,手指再次贴到嘴chún让他安静。
“热……”何平用目光示意她吃西瓜。
她点点头,凑近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何平窘迫地说出:“麻烦,你……找一趟……她们,我老婆那的……他们,你,跟她们……相信你,请……她们让她出来……来这里,露个面……就可以……我只求你这一件……一定别……让这里的……知道……我跟他们……说她从南方回来……记住……别让警察……来这……这,唉……拜托了……给您添麻烦……”
王颢用濕毛巾沾去洞周围的汗;何平嘴仍在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猜想他一定是想动弹一下,表示一下对她的歉意,却不能如愿。
何平咬紧牙,喘吁着,终于又发出声音:“你……”
王颢说:“休息一下再说话。”
“能不能现在……马上……我心里……我怕我……活……”
何平眼眶里一下子噙满泪水。
“我这就去。”王颢鼻子一下子也酸起来。
何平眨眨眼,表示放心了。
“何全……”他拼力摇摇头,闭住眼,又猛地睁启,瞧着她。
她点了头,深深体会到何平讲出话时所耗费的力量,双手做出握摩托车把的动作。何平眼里浮现出微笑。
王颢走出病房。何全离开正在说话的护士,过来。
“走吧咱们?”何全问。
“你用摩托车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就行了。”
何全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我哥让我跟着你!”
王颢心里想着不能让这家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使他们失望,只好对热情得发了急的何全说:“他又改主意了。他不能动弹,全靠你呆在这里随时与我联系,有什么结果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我去问问他。”
何全将信将疑往病房里走,被王颢拦住,说何平已经睡了,不要再叫醒他,同时提醒何全赶长途班车要紧。
“我觉得还是摩托车送你一下子到地方快……”
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弥漫着一层臊烘烘的尘埃,每当院子里有车辆驶过,掀起的尘土便卷入门窗,翻腾不息。候车旅客疲倦地望着比室内更脏更晒的外界,一言不发,听着喇叭里播出检票登车的车次。
何全从窗口挤回一张票,递给王颢,说:“真抱歉了,没坐票了,只剩下站票。”
他们俩找到登车的站口,看见车上已经坐满了人。王颢催促何全回去;何全伫在车窗下踟蹰着不肯走,不停地捋掉脑门上的汗,跟她道对不起。
这是一辆市内线淘汰的旧公共汽车,确切地说,大部分座位是一圈铁杠子,座位垫已不知去向。王颢站在过道里,车顶烤得似蒸笼般烫,所有的车窗都敞开着,有座位的旅客被晒得汗水淋漓,热不可支,纷纷抱怨怎么还不开车。一位穿背心的老头用一本杂志扇着脸,冲检票口大声抗议,但没人理他。还在不断有人上车,挤在王颢身后,连仅有的一点儿风也挡住了。王颢觉得两鬓发凉,胸口阵阵恶心。她闭上眼睛不去看车外,这样稍微好了些。
大概是司机和售票员来了,他们扒门看看车上,又下去,引起全体旅客的抗议。
车下的人并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