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莉香:吕伯伯大概发了财,要把以美带走,不再白吃咱们的饭了。
吕千秋:乔绅,你是我的老朋友,怎可以——
乔绅:等等,我先接电话。喂,对了,是我……一批文具?买,买!见东西就买,就是一批棺材也买,听见没有?……好,我马上来。吕大哥,你看错了人,我怎能——
吕千秋:我想你也不敢欺负以美!
乔绅:不是不敢,是不会!
吕千秋:那么,是我太冒失了?
乔绅:咱们俩的事,总是你错的时候多。你是老小孩子,大哥!去看看你的弟妹,她有点不舒服。我得跟以美商议点事。
吕千秋:老弟,你说对了,我“是”老小孩子!一个艺术家,带着赤子之心而来,带着赤子之心而去。尽管霜雪盖满了头,我的心永远是一朵香美的春花!好,我看看弟妹去。
乔绅:以美!
吕以美:怎样?叔父!
乔绅:怎样?给我算账!别以为我对你父亲客气,你就可以怠工!我给你饭吃,为的是给我算账,不为别的!
吕以美:好!
桃云:莉香!莉香!走啦!
乔莉香“我”跟丁影秋借的车,你又必得揩油!影秋来了!爸爸,您去不去?
乔绅:我没工夫去接一个废物!
乔莉香:我代表你去好啦!
桃云:你去,我就不去了!
乔绅:都去!都去!不要捣乱!
桃云:给点钱,快!
乔绅:以美,给她们每人一百,上账!
吕以美:
桃云/乔莉香:一百!
丁影秋:乔老伯!
桃云/乔莉香:
丁影秋:莉香小姐,二太太,吕小姐!我们走吧?伯父去不去?
乔绅:还有别的事,不去!影秋,昨天那张汇票拿到没有?
丁影秋:拿到了。
乔绅:登记过的?
丁影秋:当然是,老伯!
乔绅:你带着哪吗?
桃云:走吧!老弄钱,老弄钱,弄来钱可又不花,买汽车都不肯买!
乔绅:不要插嘴!
丁影秋:我没带着。我打算全换上港币,用起来岂不更方便?
乔绅:有吗?
丁影秋:布鲁摩里克有五千,乔治马鹿有几千,我都可以去接头!
乔莉香:走不走啊?
乔绅:等我把事情说完!影秋,赶紧去办!弄外汇非闪击战不可!
丁影秋:我办事向来心急手快!眼尖,耳灵,心稳,手快,四大秘诀!
乔莉香:走吧!走吧!
丁影秋:伯父,我先把她们送到飞机场,回来再详细说咱们的事。
乔莉香:爸爸不去?
乔绅:影秋是个好小子!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岂不省了心!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冤孽。你可以休息几分钟了!
吕以美:好。
乔绅:坐下,有话跟你说。
吕以美:好。
乔绅:你知道我的大儿子死在了前线?
吕以美:知道。
乔绅:什么地方不好死,单单要死在前线?把我要气死!二孩子今天回来,他虽然没死,可是跟死人也差不多!以美,你得帮助我,你能作事!
吕以美:我这不是帮助您了吗?
乔绅:还不够!
吕以美:要怎样呢?叔父!
乔绅:嫁给我的二孩子仁山!
吕以美:嫁……
乔绅:听我说!
吕以美:婚姻岂是……
乔绅:听我——说!你爸爸没出息,跟我借过许多钱,把钱拿去,他也许是画了画,也许是喝了酒,谁知道。
吕以美:爸爸是艺术家。
乔绅:我没有养活他的义务,不管他是艺术家,还是什么家!
吕以美:可是爸爸也并没有白用了您的钱。
乔绅:怎么?他还过我一个铜板没有?
吕以美:他老人家虽然没有还过钱,我可是在这里用努力替他还账;我有挣饭吃的本事。所以不肯离开这里的原因,是我怕伤了爸爸的心,他拿您当作一个真朋友看的,所以我宁肯受点委屈,也不愿教他得罪了老朋友。要不然的话,早就——
乔绅:远走高飞了!好!以美你有胆气,敢跟我这么硬顶!我喜欢这样硬碰硬的人!因此,我更得教你和仁山结婚了!你看,仁山是个废物,不能帮助我。假若你和他结了婚,有你帮助我,领导他,我的事业才会有更大的发展。我不敢十分信任外人,所以你必须变作我的儿媳妇。你们俩结了婚,我有了帮手,你有了出路,仁山有了贤内助,你爸爸的债也就可以勾了!
吕以美:叔父,现在我在这里作事算是还本,将来作您的媳妇算是利息,是不是?
乔绅:你要那么说,也无所不可!借钱就得拿利息,古今一理!你要知道,我会疼爱你,也会恨你。你服从我呢,我会拿你当作亲女儿似的对待,你反抗我呢,我有法惩治你!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
吕以美:怎么惩治我,可以听听吗?叔父!
乔绅:现在不必细说。大概地说吧,我会教你的爸爸伤心。你很孝顺他,我知道。说也奇怪,我是个好爸爸,而儿女们不孝,千秋是个坏爸爸,而偏有这么个孝女。不晓得老天爷是怎安排的!好吧,你若是尽孝,要不伤了你爸爸的心,请你慢慢想一想吧,是嫁给仁山好呢?还是反抗我好?我静候你的答复!
吕以美:我不能——
乔绅:先不忙!想想再答复我!我还出去有事,你慢慢算账吧,有事,叫四一四五九,就能找到我。看住电话,任何一个小消息也得马上报告我!
吕以美:
吕千秋:他们都走了吗?来吧,弟妹,他们都走啦!
乔妻:都走啦!有他们在这里,我简直地不敢进来!大家都讨厌我!
吕以美:婶母,今天好点吗?
乔妻:我哪有什么病呀,都是他们气的,气得我吃不下饭去!老头子,自从娶了那个妖精小老婆,把我看成眼中钉。大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一念叨他,大家就讨厌我!媳妇呢,疯疯癫癫,连句知心话儿也不会说了。女儿,连女儿都看不起我,老怨我没有胆子跟桃云那个妖精吵架!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可是我又不肯把自己弄死,我还得照应着我的二孩子呢!
吕千秋:弟妹,不用伤心!仁山是个好孩子,必定会孝顺你。不仅孝顺你,我相信他还要帮助我!你看,弟妹,我第一要给德山画个像,然后我想画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已经用心地读了关于文文山的一切记载,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两种作品,都要成为杰作,画完,我再死,也就可以瞑目了!我没有能力去打仗,可是我能把抗战的精神和民族的正气,用我的心血画出来,永垂不朽!
吕以美:爸爸,希望可是时常带来失望啊!
吕千秋:你看我不过说说而已,没有钱买材料,是不是?
吕以美:东西太贵了!
乔妻:连鸡蛋都卖好几毛钱一个了!
吕千秋:没关系!仁山回来一定会帮助我!他这个孩子,有聪明,有理想,是不是,弟妹?
乔妻:他聪明,不错,可是,吕大哥,他太软,太软,活像个大姑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能死,还得照应着他呢。我照应他,就是他帮助不了我,或者帮助不了你,大哥。
吕千秋:那,我也还有办法,我会拿着以前画的小画,沿街去卖,卖了小的旧的,得到钱,再画大的新的。
吕以美:爸爸,别再说了!您拿着草标,沿街去卖画?我的心要碎了!
吕千秋:那难道可耻?我的作品,我自己去卖,卖给那真爱艺术而没有多少钱的人,难道可耻?
吕以美:不是可耻,不是可耻!是,是——
吕千秋:是什么?
吕以美:我,我说不上来!我很难过!婶母,您看怎么办呢?我是个没有娘的孩子,睁开眼,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位老父亲,我能看着他沿街去卖画?我有本事,我能养活着他,可是养活他老人家,就没法还乔叔父的债,况且,爸爸也不许我离开这里,他说把我放在这里最放心,怎么办呢?
乔妻:我那个老头子就认识钱,不认识别的。
吕以美:婶母,我硬离开这里,去挣钱养活父亲。等父亲画成了他的杰作,卖出去,再还乔叔叔的钱,好不好?
吕千秋:以美,谢谢你的孝心!可是你还没认清楚了我,我的杰作是为卖钱的吗?画好了我的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要献给国家,你看,我要开个展览会,摆上鲜花,预备下香茶鲜果,招待客人们,然后,我把画儿分文不取地献给政府。含着泪,我看着我的正气歌入了国家的艺术宝库;叹一口气,我便死而无憾了!
吕以美:爸爸,您太理想了!
吕千秋:没有理想,还有什么艺术,我的好姑娘!
乔妻:以美,我出个主意,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吕以美:您的话,我当然愿意听。
乔妻:我想呵,吕大哥,以美,顶好是咱们作亲?
吕以美/吕千秋:啊?
乔妻:我是说呀,以美和仁山订婚。大哥你看怎样?
吕千秋:儿女们的事顶好由儿女们自己管,弟妹!
吕以美:婶母,是不是乔叔叔跟您商议过?
乔妻:没有。他已对你讲过?
吕以美:讲过了。
乔妻:你看,你看,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仿佛不算人!可是也好,要是我先说出来,他还许故意地反对呢!以美,你怎么对他说的?
吕以美:我还没有答复。
乔妻:你“要”怎样回答呢?
吕以美:很难说。
乔妻:以美,你可怜可怜我,答应了吧!
吕千秋:弟妹,婚事不好勉强吧?
乔妻:你看,吕大哥,以美要是作了我的媳妇,连你不也就有了办法。
吕千秋:什么?弟妹,你以为我可以卖了我的女儿吗?我的作品,我的女儿,都不是卖钱的!你们这里为什么不用钞票糊上墙壁?为什么不用洋钱作桌上的摆设?好表示你们的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字,钱!走,以美,躲开这里,要不然你也就教钱给迷住了!
乔妻:大哥!大哥!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呀!
吕以美:爸爸,怎么好跟婶母动气呢?婶母待我真像个亲生女儿似的!
乔妻:好孩子,以美,你有良心!大哥,你看,我在这里简直是个受气包儿,我就盼仁山回来,好歹的给我争口气。可是仁山太老实,说不定会跟我一样的受气。以美呢,有聪明,有胆量,有才干。她要是帮助仁山,仁山也就有了胆量,有了办法。仁山有了办法,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就可以放心了!以美,你答应了吧!给我点希望!
吕千秋:嗯!这倒还像话!
乔妻:那么大哥你愿意了?
吕千秋:我愿意不愿意,与以美无关。她有她的生命,她有她的自由。谁也不能替一朵花决定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落;我的女儿就是一朵花,她会为自己作最好的打算。
乔妻:以美,你说句痛快话吧,教我喜欢喜欢!
吕以美:我很为难,婶母!
乔妻:你不给我一点希望?
吕以美:我真为难!
吕千秋:算了,算了,弟妹!我就怕看大家愁眉苦眼的为难!人生还不够痛苦的吗?何必再自寻苦恼呢?你得跟我学,弟妹,我心里刚要一发愁,就马上到江边,或半山上,去看那有催眠力的绿波;或者听听鸟儿们唱着上帝编的歌儿!
乔妻:以美,你为难,到底有什么难处呢?对我说说!
吕以美:婶母,二哥是个漂亮的青年,还愁找不到好太太?
乔妻:我就怕他自己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他爸爸不喜爱他,再添上个不能体贴他的女人,他怎么受得了呢?我的大孩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二孩子这么一条根,教我怎能不关心呢?以美,好孩子,答应我!我,我,要给你跪下了!
吕以美:婶母,您这是怎么啦?
吕千秋:我受不了这个!我的心已经结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我走啦!
乔妻:别走,大哥!你难道不愿意看看仁山吗?你不是最喜欢他吗?
吕千秋:好,我不走,我等着他!我跟他谈一谈作正气歌的计划,他一定会帮助我!他是个好孩子!
乔妻:以美,看看是谁?是不是你叔父回来了?
吕以美:
吕千秋:弟妹,为什么这样怕他呢?你是他的太太!
乔妻:可怕!可怕!他要是跟我大吵大闹倒还好办。他只是不理我。偶尔地对我说一句话,又是那么客气,客气得可怕!对他看不起的人,他会客气;对他看得起的人,反倒硬碰硬;我知道他的脾气。我怕他,怕他的冷淡和客气!
吕以美:是大嫂在外面来回地走呢。
乔妻:叫她进来呀!可怜的孩子!
吕以美:大嫂不敢进来,怕那个!
吕千秋:怕它干什么?好,我把它撕了,另画一张!
吕以美:您还是先画好,再撕它吧!
乔妻:好孩子,来吧!吕伯伯在这儿哪,说会儿话来!
李颜:
乔妻:你的手怎这么凉啊!来,好孩子,跟我们说说话儿!
李颜:吕伯伯您好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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