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 第三幕

作者: 老舍4,815】字 目 录

影秋:好!好!

吕千秋:怎么好?

丁影秋:说不上来,这一张值多少钱?

吕千秋:也许值十万,也许一个铜板不值。

桃云:值十万?您怎么还这样穷呢,大哥?

吕千秋:我穷?当然,当然!我的口袋里没有钱。可是,我有颗最美丽最丰富的心,我又不能算是穷!丁先生,我看你似乎很爱这张画?

丁影秋:真好看!越看越远,越深,越教心里舒服!

吕千秋:好,送给你了!

丁影秋:送给我?

吕千秋:送给你!有人真爱画,我就送他,有人并不爱画,而要买画,为表示他有钱,我就不卖给他。谢谢了!我走啦。

丁影秋:这是怎么回事呢?

桃云:一个小流氓教个画画的老头弄糊涂了!哈哈!

丁影秋:真糊涂了!怎回事呢?

桃云:他瞎吹呢!值十万?没有的事!拿来,我看看!大概呀,连这块木板带颜料,横竖也值十块钱,一杯咖啡六块钱,咱们还赚四块呢!

丁影秋:不是那么讲!不是那么讲!他这一招弄得我心里直不得劲!我不能要他的,我找他去!

桃云:真的,咱们也该走了!噢,老丁,你看吕老头儿不会给咱们报告啊?

丁影秋:他绝不会!我的眼睛看得出人来!包艾!包艾!

茶房:

丁影秋:算账!

茶房:二十一块六,先生。

丁影秋:二十五,不找!

茶房:谢谢!

丁影秋:

桃云:别!教人看见!

丁影秋:没关系!

乔仁山/乔莉香:

乔莉香:二哥,咱们……

桃云:仁山,莉香,你们也来了?

丁影秋:二哥也会来喝咖啡!猜,我们干什么呢?

乔莉香:

丁影秋:二哥,我今天去给莉香打戒指,特意请来这位参谋!

乔仁山/乔莉香:

丁影秋:我还得求这位参谋给我设计一身洋服呢。咱们走吧?仁山二哥,莉香,待一会儿见!

桃云:好好地喝点什么,别淘气呀!

乔莉香:

乔仁山:坐一会儿!

乔莉香:我回家!

乔仁山:告诉爸爸去?

乔莉香:我敢告诉爸爸,不就好啦!

乔仁山:怎么?

乔莉香:二哥!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乔仁山:告诉我呀!

乔莉香: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乔仁山:我警告过你,影秋是个流氓!只要你说一句“去打影秋一顿”,我不像你想的那么软弱,我敢打架。

乔莉香:去打影秋!

乔仁山:只要你愿意!

乔莉香:不用说了!要咖啡,要咖啡!要十碗咖啡,我恨不能喝十瓶酒,一气都喝了!

乔仁山:到底怎么回事呢?

乔莉香:没告诉你吗,不要再问!包艾!包艾!

乔仁山:事情未必像你想的那么坏吧!

乔莉香:坏!坏!比什么都坏!

茶房:先生?

乔莉香:一大壶咖啡!一大壶!

茶房:是!

吕以美:仁山哥,看见我爸爸没有?

乔仁山:以美,你怎么来了?

吕以美:乔叔父没在家,我偷偷地出来,给婶母买点东西,在这儿附近,遇见了二太太,他说父亲沿街卖画呢!她还说,爸爸刚才在这里来着。

乔莉香:桃云,是不是跟影秋一道走呢?

吕以美:没有,她一个人。

乔仁山:你坐下,以美!

吕以美:二哥,我不能看着父亲风吹雨打老在街上跑!我有挣钱的本事的,只是乔叔父不肯放手我,而我又不肯担个忘恩负义的罪名。我知道,父亲共欠乔叔父一万来块钱,我还不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还呢,乔叔父又不肯!父亲有作画的计划,我相信他必能画得好!可是,他想卖了旧画再画新的;你想,他老人家一天到晚在街上走来走去,怎能安心工作呢?这不但要毁了他,也毁了艺术!

乔仁山:怎么办呢?

乔莉香:又是怎么办!你不会跟父亲说去?

乔仁山:我说话有什么用呢?

吕以美:莉香!我求求你!你对乔叔父去说,教他放了我!乔叔父喜欢你,你说话必然有效!

乔莉香:父亲喜欢我?哼!快不喜欢我了!

茶房:米露克?

乔莉香:不要!去你的!

茶房:

乔莉香:喝咖啡吧!喝!喝!

吕以美:你怎么了?莉香!

乔莉香:我,我想哭一场!说不出来,我的委屈我自己知道!

乔仁山:天哪!为什么教这些女人受罪呢?

乔莉香:以美姐姐,你要能和二哥结婚,你就能救了我!

吕以美:救了你?

乔莉香:救了我!夜长梦多,你我快快结了婚,就都一块石头落了地!以后再说以后的。你要是不肯结婚,我的事也就得耽搁着,危险!危险!

吕以美:结婚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走了!假若你们看见爸爸,请他来看我一趟!

乔莉香:以美,你不用打逃走的主意,我会告诉爸爸,你跑不了!

吕以美:我不跑!请你也不必吓唬我!

丁影秋:吕小姐,问你一句话,老先生是怎回事?

吕以美:怎么啦?

丁影秋:沿街拿着草标卖画,难道是吃不上饭了吗?

吕以美:不至于那么严重,可也差不多!

丁影秋:为什么不想想办法呢?

吕以美:父亲很有办法。不过,一个艺术家的办法永远不像办法。

丁影秋:我很想帮帮他的忙!

吕以美:你?

丁影秋:我!我能敲诈人,也能帮助人!你和老先生都很正气,我愿意帮你们的忙!

吕以美:再说吧。

丁影秋:那不行!你还是不相信我!

吕以美:空口说白话,教我怎么相信你呢?

丁影秋:也对!吕小姐,你等着好了!我会教你看看!

吕以美:好,再见!

丁影秋:

乔莉香:二哥,咱们走吧!

乔仁山:也好!

丁影秋:别走!坐下!

乔莉香:我偏不坐下!不爱坐下!你是人不是?说?

丁影秋:我也许不是人,我教你坐下!

乔仁山:你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女人呢?

丁影秋:你怎么?

乔仁山:我要教训教训你!

丁影秋:嗯?奇怪!你个泥鳅似的东西,还敢动武吗?

乔仁山:遇到我高兴的时候,我也会打死一两条狗!你说,在这里打好,还是另找个地方?

乔莉香:二哥!二哥!先别打架!

丁影秋:先有一个吓得要哭的了!

乔仁山:唉!当我在思索着人生的大问题的时候,你们教我去踩死一个蚂蚁;当我要踩死一个蚂蚁的时候,你们住我的腿!人生是多么可笑,也多么可怜呢!

丁影秋:都坐下!莉香,直截了当,那件事完了没有?

乔莉香:你想想!

丁影秋:我什么都不想!

乔莉香:你怎可以?

丁影秋:不要审问“我”!我这儿问“你”呢!你发完了脾气没有?告诉你,我对一个女人是这样:爱她的时候就把她搂碎了!不高兴的时候就砸上她几锤!你怎样?说!是爱我呀,还是从此一刀两断?

乔莉香:只要你不再——

丁影秋:我不答应任何条件!假若你再看见我跟别的妇人一道走,你就应当知道那是我的朋友,你得帮助我招待她,这样,你才能作个贤惠的太太!好;话说明白了,我得走啦!再见莉香,再见仁山!

乔莉香:

乔仁山:莉香,妹妹,你看,我从前警告你,你不信我的话,我刚才要打他,你又不准。现在你可是坐在这儿哭,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回事呢?

乔莉香:

乔仁山:莉香,你还要和他结婚吗?你和这样一个人结婚,能够幸福吗?

乔莉香:我恨爸爸,恨你,恨影秋,恨一切男人!你在这儿吧,我走啦?

乔仁山:上哪儿?

乔莉香:回家!

乔仁山:一块儿走!

乔莉香:你不用跟着我,二哥!

乔仁山:你找影秋去,是不是?

乔莉香:

乔仁山:我真不能明白你,妹妹!

乔莉香:

吕千秋:莉香!巧极了,巧极了!伯伯今天有了钱!我已经请来一位客人,莉香你也得喝我一杯咖啡!

乔莉香:谢谢你,伯父,我还有事!

吕千秋:真?我不勉强你,孩子!给你,自己雇辆车!哼,你大概有好几年没花过伯伯的钱了,好孩子,拿着!

乔莉香:伯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吕千秋:你难道是大人?

乔莉香:我?

吕千秋:教我问住了吧?快拿着,等你结了婚,伯伯就不给你零钱花了!

乔莉香:我不要!

吕千秋:看这孩子!看这孩子!一点礼貌也没有啦!

李颜:伯伯您要是把钱都这么花了,什么时候才买上材料,给德山画像呢?

吕千秋:那没关系!我还有些张画呢,继续地卖一定能买上材料!今天这是头一次开张,我必得请你喝杯咖啡!来!哟,仁山!你妹妹怎么一个人走了呢?颜,仁山在这儿呢!

乔仁山:大嫂也来了!

吕千秋:我请来的客!

李颜:仁山,我问你一句话,你干吗由香港回来了?

吕千秋:等等!先要点东西吃!茶房!茶房!你吃什么,仁山?

乔仁山:这里有咖啡呢,不用再要。

吕千秋:那不行,我请客,怎能不另要点东西呢!颜,好孩子,你吃什么?

李颜:我吃不下东西去!

吕千秋:吃一口可可?对,吃一口!可可是养人的!茶房。

茶房:老先生,我们这里不说“茶房”,请叫“包艾”!

吕千秋:三杯可可。拿去交柜,洋奴!

茶房:

乔仁山:吕伯伯,您不能开账!

吕千秋:你不用管!今天白送给人家一张画,卖出去一张画,心里很痛快!你小的时候,仁山,伯伯哪次去看你们,不带去糖果?

乔仁山:真的!多么快,我已经这么大了!

吕千秋:哼,我已经老了!

李颜:二弟,该我说话了吧?你干吗回来了?

乔仁山:我?我生下来都不由我,还说别的吗?

吕千秋:不许这么悲观!你看我,假若我把作品都标上五千,一万,我早就有了钱。人们拿钱估量一切,我要的价钱高,我的作品就有了价值。可是,我偏不这样干!就是饿死,我也不能请财神爷来帮忙提高我的价值。我看得很清楚:世界是一块冰凉的石头,我像在上面滑冰似的晃来晃去。但是,我挣扎,决不教自己滑倒!我决不悲观,决不妥协!

乔仁山:我没法子不悲观!爸爸教我上香港去读书,我去了。爸爸怪我只顾读书,不管给他打听行市,购买货物,教我回来,我就回来了。一进门,爸爸,妈妈,大嫂,妹妹,齐声的问我:你干什么回来了?我好像是新抱来的一条狗,谁都给我命令,我可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我什么都作不出来,一天到晚只夹着尾巴吃三顿饭!喝几口水!

李颜:二弟,你不是夹着尾巴的狗,你可以跟你哥哥一样地成为英雄!你敢去报仇,就是英雄;不敢去,就是怕死贪生的狗!你怕吗?怕死吗?舍不得家吗?

乔仁山:大嫂,我并不怕死!不过,假若我去抗战,而家中有个不管正义,而只顾发财的爸爸,有什么用呢?我走了,剩下妈妈在家中受气,我怎能放心呢?

李颜:那么你就忧虑,忧虑,像个受气的媳妇似的?

吕千秋:好孩子,别逼他!教他慢慢地想办法!

李颜:老想!老想!把国家想没了,把哥哥的骨头想烂了,还想,想,想!

乔仁山:我不能不想!一个人还能糊糊涂涂地活着,糊糊涂涂地死吗?报仇是义不容辞的,我敢去!可是家里像一堆臭粪,一堆臭粪;把我们兄弟的热血洒在了战场上,难道就为保存一堆臭粪吗?

吕千秋:不能这样想,仁山!世界上有几个人懂得美?可是!我还是为他们去创造美的东西;他们理会我也好,不理会我也好,我干我的!一朵香美的花,并不因为没人闻见它而就不香不美了。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并不管别人怎样,他要永远作好人!

乔仁山:可是,伯父,我说的那堆臭粪,并不在路旁,而恰好是在我的家呀!包艾!包艾!

吕千秋:干什么?要走?

乔仁山:不走!我要一杯酒!我需要刺激,把自己刺激疯了!

吕千秋:不要喝酒吧?好孩子!

李颜:让他喝!喝成醉鬼!你没出息,没志气,没胆量的狗!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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