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论稿 - 七 周王朝的兴起

作者: 徐中舒16,335】字 目 录

其俗尚赤衣白衣也。”)白衣就是麻衣,又称布衣。古代中国以衣冠上国自居,虽在粗耕时代,也要种麻纺绩。出土新石器时代遗物中,纺轮多为妇女殉葬品,男耕女织的分工,在中国实有极其悠远的历史。中国人民自古以来就穿白麻布衣,棉花代兴以后,就穿白棉布衣,都是白色的衣服。白狄就应是中国北方的原住民而不是什么外族。赤衣可能是武土甲上涂以红色,贵族所穿的。赤狄媿姓(经典作隗,从阜与从土同意,示其为穴居之人),乃鬼方氏之后,他们以穿赤衣著称,这不是中国人民固有的风俗。《新唐书·回鹘传》称:“黠戛斯,古坚昆国也,地当伊吾之西,焉耆北,白山之旁,……其种杂丁零。……其君曰阿热,遂姓阿热氏,建一纛,下皆尚赤。”赤狄应是从西伯利亚森林中南下的部族。《北史·高车传》称:“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高车、丁零。”狄历应读为titr,其义即为森林中人。战国时人每以两个单音缀字译之为澹林,或称之为林胡(见《史记·李牧传》),因为他们从西伯利亚远方而来,故狄字义训又得引申为远(《诗·瞻卬》传)。赤狄、白狄族类虽不相同,但其经济文化的落后,则属一致。《孟子·告子下》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周人初居邠时和春秋时代赤狄、白赤的经济文化水平,大致就应是这样的。

二 周之先世

《史记·周本纪》载周王朝的先代,其世系如下:

后稷——不窋——鞠——公刘——庆节——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叔祖类——古公亶父——王季历——文王

周人居邠时,尚普遍营穴居生活,其始祖应是从不窋开始。不与丕同,大也;窋与窟同,正与穴居之义相应。《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不窋故城在庆州弘化县南三里(今甘肃庆阳县),即不窋在戎狄所居之城也。”一直到古公亶父前期,周人都是住在邠地,过着穴居生活。《诗·大雅·绵》称:“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夏陶穴,未有家室。”陶与窑同,古谓之陶,今谓之窑。穴即窑洞,夏是半穴居,家室即地上建筑的房屋。诗称周人自古以来就居住在邠地漆沮二水间,到古公亶父时仍住在窑洞里,没有地上建筑的房屋。《诗·大雅·公刘》称:“迺陟南冈,乃觏于京,……于京斯依”,这也是穴居的现象。《尔雅·释丘》云:“绝高为之京”;《说文·京部》云:“京,人所为绝高丘也”。即人力所造的最深窑洞。周人在古公亶父自邠地迁到岐山之下的周原(今陕西岐山县东北),才开始建筑房屋,这是学习当地原住农业民族的东西。《诗·大雅·绵》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周原[月无][月无],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二千年后金王朝兴起时,也曾走过同样的道路。《金史·世纪》云:“黑水旧俗无室庐,负山水坎地,梁木其上,覆以土,夏则出随水草以居,冬则入处其中,迁徙不常。献祖乃徙居海古水,耕垦树艺,始筑室,有栋宇之制,人呼其地为纳葛里。纳葛里者,汉语居室也。”周人居邠迁周的情况与此相类,可借以推知古公亶父以前周人在邠地时的生活状况和文化面貌。《绵》篇歌颂古公亶父建造宫室,诗人是用周原全盛时期的宫殿规模刻画摹写的,未免夸张失实。然而他们原住邠地时仍是“陶复陶穴,未有家室”,过着同后来的白狄、女真相同的生活,却是无可怀疑的。

据《史记·周本纪》,从后稷到文王是十五代。《国语·周语下》也说:“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如果这些说法是正确的,后稷就不能如《史记》所说早在虞夏之世,因为殷人的始祖契,照《史记》说与后稷为同父异母兄弟,而殷人从契到纣王(与周文王、武王同时)已是三十一代了。殷人世系有甲骨文证明是可靠的,所以《史记·周本纪》所载周人先世年代是有许多问题的。《诗·大雅》讲述周族兴起的几篇史诗也有不同背景,内容不尽一致。《绵》篇讲古公亶父是“民之初生”,《生民》篇却讲姜嫄是“厥初生民”。可能《绵》篇是周人姬姓民族的始祖传说,《生民》是姜姓民族的传说,周人迁岐后与姜姓民族结合,便把母系的始祖传说承袭过来了。《生民》歌颂姜嫄履大人迹,无夫感天而生后稷,无夫生子原是母系社会现象。后稷无父面生,屡被抛弃,因名为弃,则属父系社会意识形态。古代姜姓民族居于有邰,从事农业,即《生民》所说的:“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有邰也在岐山下,今陕西武功县西,这里正是渭河中游同漆水交会处,土地肥沃。因此他们的农业得到迅速发展之后,社会也就由母系进入父系,这便是姜嫄、后稷传说产生的时间和地理条件。《生民》诗作于文王全盛时代,其时周人自邠迁居周原已将及百年。他们同姜族世为婚媾,因此就以他们的先住民,也是他们母家的传说作为自己的传说,这是可以理解的,这种文化上的承袭也是常见的。周人居邠时,穴居野处,从事粗耕农业,既不能产生这个传说,也没有传播这个传说的环境。姜嫄后稷的传说既非邠地所宜有,因此周人世系应当从不窋开始。

周人自不窋居邠,至公叔祖类已历十一世,除公刘外,全无史迹可寻。公刘居邠,杂于戎狄之间,其生产情况仅能比于战国时代的大貉小貉,恐怕未能过着“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的富裕生活。《大雅·公刘》也是文王全盛时代的宗庙诗歌,当时距公刘时代已极遥远,故老遗闻罕有存者。诗人以为周人建国规模早已奠定于公刘时代,邠地生活也当与周原无异,以今度古发为诗歌,恐怕缺少信史价值。《世本》称高圉为高圉侯侔,亚圉为亚圉云都,公叔祖类为太公组绀诸盩。古代中国人名多用单字,这些人名可能有戎狄语言成份在内。这十一人中有三人称公,说明周人强盛时已自尊为公,民族内部可能已产生阶级分化了。今本《竹书纪年》载“祖乙十五年,命邠侯高圉。”“盘庚十九年,命邠侯亚圉。”“祖甲十三年,命邠侯组绀。”这些材料也还是可以参考的,今本《竹书纪年》有错乱,也有后人整理改动之处,但还是有所依据,不必完全排斥。

公叔祖类之子古公亶父才由邠迁于岐山下的周原,《诗·大雅·绵》篇即是歌咏这件大事的史诗。迁徙的原因据《孟子·梁惠王下》说:“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透去孟子的粉饰,可以看出当时周人势弱力小,无法抗拒狄人侵略之祸的窘迫状况,但是迁到土地肥美的周原农业区后,加速吸收姜姓民族先进的耕作技术,使周人在生产和文化上都得到迅猛的发展,国力日益强大,为周王朝的建立打下了基础。今本《竹书纪年》称:“武乙元年,邠迁于岐周。”“武乙三年,命周公亶父赐以岐邑。”《诗·鲁颂·閟宫》称:“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翦商之翦,《毛传》释为齐,《郑笺》及《周礼·翦氏》注均训为断,断、齐均斩伐芟除之意,这是说太王开始了翦灭商朝的事业。太王是文王受命称王以后对古公亶父追尊的称号。周人的名号,起初是共名在前,私名在后,如公刘、公非、公亶父,是古语法。文王、武王则定语在前,共名在后,是后起的语法。

大王迁到岐下的周原,地处渭水河谷,土质肥美,是一个很好的农业区,对发展生产极为有利;同时岐下南接褒斜,是通往南方江汉流域的要道,故周人得此而国势始盛,对翦商的大业起了重要作用。太王翦商的事业,旧史无明确记载,惟泰伯、仲雍奔荆蛮的传说,颇可为此事提供线索。《史记·吴太伯世家》称:“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大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所谓让国的说法是后来的解释,其实乃是太王派年长的儿子去开拓殖民。后来的楚国以至蒙古,常传位于幼子而不传长子,因为幼于成长较晚,他总是和父亲长期住在一起的,往往继承父业。而他的兄长则在成年后即分出去自谋发展了。太王之世周为初兴的小国,同殷商相比国力极其悬殊,当时绝不能与殷商正面冲突。太王选择抵抗力最小而又与殷商关系较疏远的地方进行殖民,以逐步培植国力,实为上策,所以他派太伯、仲雍沿江汉而至吴。

太伯、仲雍也不可能是只身私逃出去的,他们一定得带上属于自己的一批臣民,组成严整队伍,才能长途远征去开拓地盘并确立统治。古代关中与江汉流域的交通,是从岐山过渭水到郿县,从郿县南下褒斜,沿汉水以达长江,这是古代关中与南方的交通要道。《诗·大雅·崧高》云:“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在南阳,郿在丰镐之西岐山附近。申伯到汉水北边的南阳去,宣王不是送他由镐京直出武关,而要到西边的郿来饯行,说明南下的大道是从郿出褒斜去的。《左传·定公四年》云:“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说明在汉水流域本来有许多周人建立的小国,后来都被楚国吞并了。这些小国有可能即是从大王时起陆续殖民去的,由于力量不强,文化不高,未能立足发展起来。他们的建国必不在武王以后,因为武王克商后的封国都是比较强大而能屏藩周室的。就是太伯仲雍,当时也没有多高的文化,所以他们能接受当地“文身断发”的习俗,到春秋时吴国也仍被视为蛮夷。如果周人已有较高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必能影响和开发当地,他们反而同化于被证服者,正说明彼此处于相同水平,可见太王时代周人整个水平尚低。

三 殷周关系

古公亶父自邠迁于岐山周原奠定了周人王业的始基,他对殷王朝有无朝贡交往,除了今本《竹书纪年》有两条记载,并称“武乙二十一年,周公亶父薨”,此外尚无文献可资说明。王季历时代,殷周关系便有较多的记录了。古本《竹书纪年》称:“武乙三十四年,周王季历来朝。三十五年,周王季历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这时王季历已称王,狄也有多人称王,说明古代边区强大民族首领普遍可以称王。《三国志·乌丸传》注引《西戎传》云:“氏人有王,所以来久矣。”巴蜀铜器铭文也有王字,《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称“巴七姓夷王朴胡……为巴东太守”(建安二十年),看来边区民族称王并得到中央承认是经常现象。同公亶宣父对狄人侵扰只能迁国逃避相比,王季历伐鬼戎大胜应是周人国力增长的标志。不过周人此役还有由来,《易·未济·九四》爻辞称:“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说明王季历伐鬼戎应是接受殷王之命。《易·既济·九三》爻辞云:“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以武丁时强大的殷人尚经三年才战胜鬼方,可见鬼方与殷为世仇且势力雄厚,王季历受命讨伐不免有震恐之心,最后获得胜利因而受到殷商的奖赏。其后“太丁(文丁)四年,周人伐余吾之戎,克之。周王季命为殷牧师。”(《古本竹书纪年》)牧师即后来周王朝的方伯,为一方诸侯之长,周人已成为殷商对付西方戎狄的支柱。

王季历时国势增强,同时为了联欢大国,进而与殷商统治下的东方国家通婚。《诗·大雅·大明》称“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样,亲迎于渭。……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挚国是殷商男服,以任为姓(男,任也,任王事。男、任古音同属侵部,故得相通)。仲是次,挚国的二小姐任氏许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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