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论稿 - 七 周王朝的兴起

作者: 徐中舒16,335】字 目 录

王季,生下了文王。文王也同东方大国联姻,莘国的大小姐姒氏出嫁文王,生下了武王。周人以同殷商集团通婚为光宠,而殷人亦欲倚重周国安抚西陲,这样的政治结合对双方都有利,而周人更得借此机会吸收东方集团的高度文化,对自身的发展好处尤多。但是周人的强盛并不符合殷人的长远利益,难免引起疑忌,《古本竹书纪年》载:“文丁杀季历”,便是殷周交恶的记录。由于殷商是中央王朝的宗主国,周初文献常称之为“大国殷”、“大邦殷”(《书·召诰》),“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左传·桓公十一年》)。作为新兴小国的周人只得逆来顺受。周原甲骨卜辞有“彝文武帝乙宗”的记载,这是周文王时在自己都城内建立殷商宗庙,春秋岁时在其中祭祀殷商先王,为殷人祝福。《战国策·韩策一》记韩王愿意归附秦国时说:“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魏策四》亦有类似说法)。这完全是附属国对宗主国的礼制,这种礼制就是要把政治上的从属关系在宗教仪节上体现出来,使附属国的君民在神明的监临下对宗主国唯命是从,不敢背叛。我们知道,前清时政府在各个省、府、县所在地皆建有万寿宫,每年春秋岁时,省、府、县各级官长都要在这里祭祀清代先帝,为清帝祝福。这种万寿宫便是历代王朝相沿的旧规,可说是源远流长。周原甲骨中的这一片骨版也就是当时殷周依附关系最具体的说明。

殷虚甲骨文有关“周”的卜辞多至五六十条,但文字简略,年代不详,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过去虽有人用来解说殷周关系,实不足信。例如下面的一条卜辞:“己卯卜,▼贞,令多子族从犬侯璞周,叶(协)王事,五月。”(《续》5·2·2)“璞”卜辞原文作■,或释为寇,都是从上下文义而以意拟定的,并没有多少依据。再说,此卜辞的贞人▼乃武丁时人,其年代远在太王迁岐以前,应与姬姓的周族无关。其余有关周的卜辞有贞人名者,如[南殳]、古、内等,也都是武丁时人,最晚的如贞人▲,也是祖甲时人,这些卜辞都应同殷周之间的历史无关。另有下列二条卜辞:“丁未卜,侯弗●(敦)周”。(《拾》4·12)“癸卯卜,其◆周。”(《掇》2·164)“敦周”、“◆周”,伐周、灭周也。宗周钟:“南国◇子敢陷虐我土,王敦伐其至,扑伐厥都。”敦伐连文,敦亦伐也。墙盘:“粤武王既◆殷”。◆同灾,灭也。此二条卜辞既无年代可征,王季历和文王在旧文献中也没有与殷以兵戎相见之事,所以这二条卜辞也不能说明殷周之间的历史。其他有关卜辞更为零碎,就不必论述了。

《史记·殷本纪》称,纣王“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后来又“囚西伯羑里”。大约殷周间的关系时好时坏。《战国策·赵策三》云:“昔者文王之拘于牖里,而武王羁于玉门。”《吕氏春秋·首时》云:“王季历困而死,文王苦之,有不忘羑里之丑,时未可也。武王事之,凤夜不懈,亦不忘王门之辱”(王门当从《战国策》作玉门,《竹书纪年》称“纣作琼室;立玉门”)。周人主代君主皆受殷人屈辱,其甚者困顿至死,他们仍须凤夜不懈以服事殷,就是由于殷人强大周人弱小,周人不得不隐忍待时而暗自蓄积国力。

四 文王时代的发展

周人自季历开始称王,文王继位也称王,其时国力也有很大发展。《孟子·梁惠王下》称:“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说明周已从公亶父时的小国发展成文王时的大国,与其邻邦的力量对比起了根本性变化。文王为了集中力量向中原发展,所以要同西边的异族搞好关系,免除后顾之忧。同时首先征讨不愿归附的邻国,《诗·大雅·皇矣》称:“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祐,以对于天下。”统一了西边的力量之后,便谋求向东方发展,此时的用人自称大邦,并打算安天下,可能已经准备同殷商抗衡较量了。

向东发展的第一步是控制虞、芮,《诗·大雅·绵》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毛传云:“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质焉。乃相与朝周,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期,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国之君感而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田为闲田而退,天下闻而归者四十余国。”这当然有许多后人附会夸张的说法,可能表明这是通过和平方式用政治手段去控制的。《史记·周本纪》在记载此事后也说:“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黎)国,……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七)年而崩,谥为文王。”

《史记》这里所讲的发展顺序不尽合适。殷为天下共主,虞芮决平不往殷而如周,也就是周人收纳叛逃翦商之始。周原为商之侯服,在西边为商服役守卫,国势发展后,祟侯虎谮之,纣王囚文王于羑里七年,文王归后即伐崇。崇在今河南嵩县附近,以筑有高大城堡著称,是殷王朝西部重镇,扼周人向东进出的通道,周人东向攻殷,非先灭崇不可。这是文王向东发展的一次重大战役,《诗·大雅·皇矣》称:“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闹,崇墉言言,执迅连连,攸馘安安。……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左传·僖公十九年》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都说明这是一场艰苦的攻坚战,崇国高大坚固的堡垒,使周人不得不联络与国,备好器械,经过重大杀伤去努力夺取。《诗·大雅·文王有声》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四方攸同。”也是强调伐祟的重大意义,并接着就迁都丰邑(今西安西南),显示了大举东进的布局,这对统一四方的王业起了重要作用。

伐崇之后接着就是戡黎,黎在今山西长治南的壶关,由此向东越过太行山就是平原,殷都朝歌一带就无险可守了。《书·西伯戡黎》记:“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至人)元龟(占卜),罔敢知吉。”可见戡黎对殷商王朝威胁极大。

文王时代,周人逐步发展壮大起来,但比较殷商王朝还是弱小的,所以周初人常自称“小邦周”(《书·大诰》)。文王为了开疆辟土和发展生产,就要招徕人民尤其要延揽各方前来的武士。《诗·大雅·文王》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古代所谓士都是武士,中国之有文士,还是春秋后期发展起来的。周初文化包括文字在内,皆效法殷人,近年周原出土甲骨即与殷虚甲骨无异。周初史官也出自殷,近年发现的微氏家族铜器群,微氏就是微子启安排在周王朝当质子的后裔,他们的子孙有的便在周王朝担任作册即史官。中国文字出于殷代的巫史集团,殷代帝王崇尚占卜,需要文字记录以检验其吉凶休咎。当时巫史集团从事这些活动,他们就发展了古代象形文字苗头,世代相继,既有承袭,又有增益,使六书条例逐渐完善,这就成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甲骨文。我国大汶口文化陶器上有些刻划符号,已具有象形文字苗头。夏代尚无巫史集团,所以至今未发现夏代文字。中国文字的创造,如没有殷代这样的巫史集团世代延续达数百年之久的努力,是不能完成像甲骨文这样繁杂的象形文字的。

史称文王善养士,周公也是“一沫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史记·鲁世家》)。他们所养的士,所礼的士,都是武士。古代武土都是自由民,他们自幼就在辟雍的大池旁从事射御的学习,他们都要自备弓矢甲胄戈盾以装备自己。这些武士(或称甲士)便是当时冲锋陷阵作战的主力军,统治者对于他们带着武装前来投效的当然不敢怠慢,即便自己正在洗沐吃饭的时刻,也要握发辍食立刻延见。《书·无逸》称:“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文王以壮年继位,励精图治,《史记·周本记》称他“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文王就这样在周原积聚壮大了自己的武力。

古代中国大陆普遍存在着村社共同体(说详《论商于中、楚黔中和唐宋以后的洞》,《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8年第二期),其文化风俗习惯大体相同。联合几个共同体形成一个部落,只要他们的生产发达,政治休明,就可以吸引许多村社共同体的民众前来归附。《说文·王部》:“王,天下所归往也。”儒家王道学说,虽不免流于迂阔,但在古代还是有一定的历史事实作为依据。我们看看后来清代的兴起也可有所启发。清初努尔哈赤原是建州右卫锡宝齐篇古的后裔,锡宝齐,满语鹰也;篇古即汉语百户的对音。努尔哈赤的父、祖,原隶于建州右卫王杲的部下。当明朝辽东将领李成梁讨伐王杲时,并将努尔哈赤父、祖杀害,努尔哈赤即以父、祖遗甲十三副起家。十三名甲士加上随从的徒兵,大概可以组成一文百夫的队伍。努尔哈赤凭借这十三副遗甲起家后,就有满州的许多姓长、乡长率其部众来归。他一面征服一面招徕,就逐步统一了语言相同的满州民族。《孟子·尽心下》云:“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古代以“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一井以八家或九夫计,则一丘正有百户左右的人家。他们的领袖如果领导有方,生产发达,为远近村社共同体的民众所向往,再以武备为后盾,蓄力待时,就可以迅速地发展为一个大国。这是中国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形成的历史条件,后来不少王朝的兴起都走过这种道路。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称:“《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说明文王晚年周已成为威望很高的强国。《论语·尧曰》更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分之二,旧说是指在天下九州中,周控制了六州。大体说来,冀、兖、豫三州属于殷商统治区,雍州是周人根据地,扬州为吴国所在,荆州有汉阳诸姬,梁州有牧誓八国的蜀羌等,都是周人势力范围。青、徐二州是东夷所居地,本属殷商,这时可能同周人结盟,所以周能有占天下三分之二的优势。《左传·襄公四年》载:“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说这些是殷之叛国属实,包括周本身也可说是殷之叛国。事纣就不对了,周和东夷是东西呼应配合进攻殷纣王的,《左传·昭公四年》记:“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蒐是春天打猎,古代打猎就是军事演习。纣治兵于黎,向西边的周示威,却引起了东夷的背叛,可见东夷对纣王起着牵制的作用。《左传·昭公十一年》称:“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同书《宣公十二年》又说:“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说明讨伐东夷虽多次获胜,却也损耗了殷王朝国力,以致终于灭亡。甲骨文和商代铜器铭文也有不少纣王伐夷方的记录,看来不止一次,而且每次时间拖得很长,与文献记载可相互印证。这说明当时周人和东夷可能是有联络的,东夷分布于淮水流域以至沿海地带,同周人无直接冲突,在反抗殷商方面利益一致,故能结合。但周灭殷后,他们的矛盾又发展了,所以后来周人也长期向东南用兵。

五 武王克商

文王时代虽有很大发展,但并未同殷商正面冲突,《左传》说是“唯知时也”,大约是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武王伐商则是这种发展的必然结果。《史记·周本纪》称:“武王即位,……师修文王绪业。九年(武王未改元,此为文王受命的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这都是表示伐商为继承文王遗志,并非自作主张。周军渡河之后,见殷内部尚无间隙可乘,还没有必胜的把握,武王不敢轻举妄动,又退兵回来了。后二年,听到纣王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内部矛盾激化爆发,于是武王又率大军东伐,以十一年二月甲子朝到达商郊牧野。武王一直继承文王的年数,这也说明周人称王改元是从文王开始的。后来清人在入关前即已改国号、称帝、纪年,入关后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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