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论稿 - 七 周王朝的兴起

作者: 徐中舒16,335】字 目 录

史记·封禅书》称:“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其子成王继位,年少,其弟周公旦摄政称王,这便引起了周王朝内部的矛盾。《书·金縢》载:“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管叔对周公的攻击也是有原故的。嫡长继承制在周代只是一种习惯法,并无明文规定。当初王季历以幼子继位为君,这便是古代村社共同体的习惯法:儿子长成以后,皆次第离开自己的家庭,娶妻生子,另立门户,只有幼子与父母同居,继承祖业。殷商的氏族制,兄弟在一起共同生产,共同作战,也自然形成一种兄终弟及的继承制。管叔习闻殷代故事,他又是周公之兄,继承君位应当是他而不是成王,退一步说成王继位,摄政的也应当是他而不是周公。周公辅成王而自行摄政称王,这和清初多尔衮拥立幼君福临而自称摄政王,先后如出一辙。这都是建国初期国家体制未定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斗争而出现的一种现象。

《左传·定公四年》称:“管蔡启商,惎间王室。”管叔等为了反对周公不惜和从前的敌人殷商勾结起来。《尚书大传》卷四载:“奄君薄姑谓禄父曰:武王既死矣,今王尚幼矣,周公见疑矣,此世之将乱也,请举事。然后禄父及三监叛也。”亡国之后随时图谋恢复的武庚当然要充分利用这一良机,于是管叔、蔡叔、武庚同东方的徐、奄、淮夷诸族群起反周。这时周王室内部也不尽一致,周公地位难处,《书·金縢》称:“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叛乱初起时,周公避谗居东,担负讨伐重任的则是召公。铜器《太保簋》铭文称:“王伐录子●。■(同徂,今也)厥反,王降征命于大保。”武庚又称禄父,●可能即其名之一。此铭文反映了太保召公征讨叛乱的情况。《逸周书·作雒》称:“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略。周公、召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元年夏六月,葬武王于毕。二年,又作师旅,临卫政殷。殷大震溃,降辟三叔,王子禄父北奔,管叔经而卒,乃囚蔡叔于郭凌。凡所征熊盈族十有七国,俘维九邑,俘殷献民,迁于九毕。”《史记·周本纪》也记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周公、召公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同时担负重任,旧文献和地下新史料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周公居东时,传说还曾去过楚国。《史记·蒙恬传》称:“昔周成王初立,……周公旦负王以朗,卒定天下。……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这里讲述周初史事虽有误,但提出周公曾奔楚。《左传·昭公七年》记鲁昭公将去朝见楚王,“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三月,公如楚。”祖是古代出行时的祖祭,鲁襄公第一次去楚国时,是梦见周公祭神引导的。现在昭公第一次去楚国,便梦见襄公祭神引导。梓慎认为昭公未梦见周公祖,可能不会去楚国;子服惠伯认为襄公既在周公祭神引导下去过楚国,正好由他来祭神引导昭公,所以昭公肯定要去楚国,事实上昭公接着就去了楚,这说明鲁国相传也认为周公曾去过楚国。从周初情势来看,周公去楚国大约是说服楚人不要参加武庚的叛乱活动。

武庚败灭之后,殷东徐奄以及淮夷尚继续与周为敌,周公东征经过三年苦战始告平定。《诗·豳风·破斧》称:“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铜器《班簋》铭文云:“咸王令毛公以邦家君土(徒)御或人伐东或(国),咸王令吴伯曰:‘以乃师左比(同庇,保护也)毛父。’王令吕伯曰:‘以乃师右比毛父。’▲,令曰:‘以乃族从父征’;◆,‘城卫父身。’三年静东或。”此铭以咸王与王并称,咸王即周公,王即周成王。他们都关心主帅毛父的安全,分命吴伯、吕伯左右保护毛父。”“令曰”也是成王命▲和◆两人之词,◆后蒙上文省今曰二字,分别命令他们随从毛父出征和护卫毛父。▲是周军中一员战将,有关他的铜器不少。毛公当即毛叔郑,他是文王子、周公弟,对他的安全保卫,咸王和王都用命令规定下来。▼人不详,字从十,或为什长的专名。“咸王”见于金文中共有四器,从前都把咸字属上读,不成文,咸王应是周公摄政称王时的名号。钢器《般甗》铭文云:“王俎(同徂,往也)夷方,无瞀(病也),咸王赏作册般贝。”此铭也是王与咸王并称,夷方即东国叛乱地区。周公东征期间,成王也曾到过奄国,《书·多方》称:“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此铭所记,当是周公先已在奄,其后作册般随侍成王安全到达,故周公奖赏作册般以贝。

周公摄政称王在文献上也有确切明证,如《书·康诰》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当时武王已去世,若是成王则应称康叔封为叔父、称文王为祖父;这位称康叔封为弟、称文王为父的王,就只能是周公了。咸王是周公摄政时的名称,唯见于金文,这是旧文献中久已遗忘的史实。

周公东征是周王朝一件大事,奠定了周王朝一代规模。《孟子·滕文公下》称:“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指奄君薄姑),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荀子·儒效》称:“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坐,诸侯趋走堂下,……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周公东征才彻底摧毁了殷商的统治,也才为周初大分封创造了条件,尤其是齐、鲁、卫等东方大国,必然是在东征之后方能建立。《左传·定公四年》记述鲁卫之封即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并称分给鲁国“殷民六族”,“因商奄之民”等,而且鲁国就是建立在奄国故地,卫国建立在殷虚,这绝不能是武王时代的事情。

东征之役似不限于东方,还曾打到江南,引起了殷周之际的民族大迁徙。奄君薄姑率其部族北迁为夫余(说详下)。其南迁者,《吕氏春秋·古乐》称:“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践伐之。商入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古代黄河流域广大平原地区森林茂密,气候温暖,还能适宜于象的生存,所以甲骨文有获象的记载(《前》3·31.3·),古文字“为”作●,即象征以爪牵象为人服役的形状。陈国妫姓,妫从为,他们可能就是服象的民族。陈在河南南部,河南古称豫州。豫即象、邑二字合文(战国时两足布中邑皆作◣,予即邑字之讹)。古代产象之地称为豫州,这和秦汉时代在产象的地方设立象郡,是同样的道理。殷周之际,可能有一些服象的民族迁到了江南。

七 蒲姑迁徙

周公东征,经过历时三年的长期战斗,给殷商残余势力以歼灭性的打击,击溃了殷商的三百六十夫,有的被分散赏赐给诸侯(如鲁国的“殷民六族”、卫国的“殷民七族”),有的被消灭,有的就逃亡远方,北去东北以至朝鲜半岛,南到江南都有。

东征之役,《史记·周本纪》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正义引《括地志》云:“泗州徐城县北三十里古徐国,即淮夷也。兖州曲阜县奄里,即奄国之地也。”淮夷之中,徐国最大,是商民族在东方的一支重要力量。薄姑亦称蒲姑,是山东半岛上齐地的先住民,他们迁走后,才有姜太公的建国。《左传·昭公二十年》记晏婴讲述齐地历史变迁时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

蒲姑北迁即东北的夫余,夫余为蒲姑的对音。余和姑是鱼部叠韵字,夫与蒲古音读相同。《后汉书·东夷传》称:夫余国“于东夷之域最为平敞,土宜五谷。……以员栅为城,有宫室、仓库、牢狱。其人粗大强勇,而谨厚不为寇钞。”《三国志·夫余传》称:“国有君王,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犬使、大使者、使者,邑落有豪民,名下户皆为奴仆。诸加别主四出道,大者主数千家,小者数百家。”加与家同,加、家古歌鱼合韵。夫余四加有似于后来蒙古的马、牛、羊、驼四个部落的军事首长,四出道就是从这个城邦向四方分布的四个部落的所在地,以畜名官即是以其主管的畜类为官名。蒲姑北迁前所住的山东半岛,畜牧业也是很盛的,《书·禹贡》称:“莱夷作牧”,莱即在山东半岛东北角。《三国志》又说:夫余民众“食饮皆用俎豆,会同(宴会)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以殷正月祭天”(这些都是中原风俗,可参看《仪礼》)。“窃盗一,责十二,男女淫,妇人妬,皆杀之。”“其死,夏月皆用冰,杀人殉葬,多者百数。”死者夏月用冰也是山东半岛的风俗,在《诗·豳风》和《左传》中均有记载。《三国志》还说:夫余“国有故城名濊城,盖本濊貊之地,而夫余王其中。”濊是夏商之际豕韦迁去建立的,夫余其后追踪而来,征服了濊民,加以统治。濊民的一部分便迁到了更北的地方,称为北夫余。《魏书·豆莫娄传》称:“豆莫娄国在勿吉国北千里(勿吉又称沃沮、窝集,即大森林之意),旧北夫余也。”其习俗用器大致与夫余同。《三国志·夫余传》称:“国之耆老自说古之亡人”,可见他们口耳相传还知道祖先是从内地迁去的。

《后汉书·高句丽传》称:“东夷相传以为夫余别种,故言语法则多同。”《魏书》则直接说:“高句丽者出于夫余。”《隋书》也说:“高丽之先,出自夫余。”说是夫余王得河伯女,被日光照射而孕,生一大卵,有男子破壳而出,名曰朱蒙(即逢蒙、朱明,传说中的神射手),长大后逃难至河边,水深不可渡,朱蒙称:“我是河伯外孙、日之子也,今有难而追兵且及,如何得度?”于是鱼鳖积而成桥,朱蒙遂度,追骑不得济而还。“朱蒙建国,自号高句丽。”《离骚》中说:“挥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这种传说似乎也带有中原的色彩。

《三国志·东沃沮传》说:“无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长帅,其言语与句丽大同。……诸邑落渠帅皆称三老。”东沃沮当是殷周之际随夫余北迁的村社共同体,这种共同体相当于县下面的乡,所以他们的首领都以三老为名。

殷周之际还有一些人越过渤海,迁到辽东半岛以至朝鲜半岛。《汉书·地理志》称:“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钱)。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这说明古代村社共同体对盗窃的惩罚很重,故可以做到夜不闭户,余粮栖于亩首,漫藏野积而无寇盗,社会秩序良好。《地理志》还说:“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按:野外的农民)饮食以笾豆(东方古代因席地而坐,故用高足器即豆。豆在古文字中作■,象高足容器。笾用竹制,形式同豆)。都邑颇放效吏及内郡贾人,往往以杯器(羽觞之类,平底,放在几上。)食。”用豆是古代遗俗,用杯器则是后来仿效汉朝官吏的。《地理志》又说:“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藏,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寝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到中国古代村社共同体的生活状况,这种风俗应是商周之际殷人北迁时由中原带去的。虽然到汉代才见诸记载,其流传却是很久远而早已存在的。从中可以考见中国古俗,是很宝贵的材料。

朝鲜半岛南部有三韩,《后汉书·东夷传》称:“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韩。”马韩最大,是当地的先住民。“辰韩耆老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适韩国,马韩割东界地与之。”辰韩人的语言还保留了秦语,称国为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为徒。辰韩又称秦韩,辰、秦音近而通。辰韩“知蚕桑,作缣布,乘驾牛马,嫁娶以礼,行者让路。”而马韩则“不知骑乘牛马”,说明他们就是那里的土著。“弁韩与辰韩杂居,城郭衣服皆同,言语风俗有异。”可能他们也是从中原先后迁去的。

中国古代中原居民在夏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