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嗜好文学的,也曾多时努力于文学的创作;然而我却不是文学研究家,对于文学,我没有深湛的理论,关于别人的深湛的文学理论,我所涉猎的也极有限。因之我对于文学的知识,与其说是由学习得来的,勿宁说是由经验得来的,更为确切些。
文学家对于人类社会,究竟负有何种使命?在我平日提笔创作时,对于这个问题,就不曾思索过。我只觉得我要创作的动机:有时是为了回顾既往的生命伤痕,不知不觉发生感喟与悲叹的呼声;有时是为了不满足现实,而憬憧于未来的乐园,写出瑰奇的理想;有时发见生命的真意义,以某种事实为象征,写出极兴奋和突进的生命的波动;有时是为大自然的伟丽所惊吓发出赞美与歌颂;有时为了一种同情而悲哭而狂呼……
这一种人,他们自甘堕落,固可勿论。还有一种人,他们倒也并不甘于灵魂的堕落,但是他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文学,因之他们不从文学的根本上努力、培植,唯注意文学的形式派别,什么写真,浪漫,理想等主义的分歧。这种思想便占据他们的全心灵,每一举笔,先把自己安放于某种主义的束缚之中,而不能充分的发展自己的灵性。这种作家绝不能作社会的先驱者,预言家,他只是忠于模仿别人的创作,而自己不能创作,这是有貌无神的作品。所以伟大的作家,在他们心里,绝对没有主义没有派别,他们只知为创作而创作。
说到这里我不免连带想到我们伟大的作家易卜生来了。他写《傀儡家庭》,当时许多新妇女认为他是为了提倡妇女运动而写那个剧本的,都到他面前大恭维他一顿,但是她们所得到易卜生的回答,可是太出人意外了。易卜生说:“我只为作诗而写《傀儡家庭》的。”那些妇女听了这话,都不免暗暗称奇,然而这却是真正的作家,对于文学的态度呢!
至于形式对于文学也极重要,前三者——思想,感情,想象——是文学的内在精神,而形式是属于外表的,这个内在的精神是否能完全表现出来,那就全看外形的巧拙了。
自然,作家也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社会的人,又焉能不受社会生活的影响?我们无论翻开哪一个作家的作品,我们可以从那作品里看出作者的时代,作者的地方,以及作者的国家,然而这并不与越超时间空间的问题相矛盾的,因为前者所说的是文学的基本原则,后者所说的是作品自然发生的效果,这种效果是不期然而然的,这种的表现是无害于根本的共同的情感,而永久存在于日光之下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打一个譬喻来说明,例如有甲乙两个人,一个是极富一个是极贫,这两个人的形式上当然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是无论怎样差别,根本上他们都是人,这句话谁也不能反对吧,同时他是某甲,同时他也是人;同时他是某乙,同时他也是人。文学家所取的材料,不妨有各种各式,并且越要描写得特别真切,特别恰合,所描写的每个人越有区别越有个性越好。但是切不可忘了他们都是人,他们有人共有的情感,作家若果明白这一点的奥妙,那么他创作的时候,自然不甘拘虚于某一种方式之下,而甘为某一种主义所屈伏了,也不甘为某种主义工具了。并且越不存心宣传什么,只赤裸裸的表现自己的生命,表现自己的全人格,而他的效果,也许具有绝大的动人的力,越与人类的生活发生密切的关系,这正是因为他们的文学作品,乃是因纯粹的艺术冲动而创造出来的,不受浮沉时代表面的小潮流和漩涡所卷没。这种作品可以使我们忘记我们窒息的时代,消失我们不纯洁的观念,更清楚的认识我们的灵魂,使我们的生活更向上去努力,这才是实感与表现混合结晶,是向上的优秀的艺术。
文学的本质是打破一切因袭与束缚,是完成自由的东西,它是要努力,将重重物欲所遮掩的真相,暴露于人间的,所以它才能万古常新,不然荷马时代的东西,为什么到今日还是一样的使人感兴呢?韩退之的《秋怀》诗说:“……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这也是文学有永久性的证明。
文学由感情而成立的,但同时也就是由想象而成立的,因为同情是想象的产物,或副产物。所以王尔德批评列颠狱官的没有同情,而说:“那人连一点想象力也没有的。”意思就说虽然没有受痛苦,但是看了别人的痛苦可以体验出那苦痛的滋味。这种的体验是想象也就是同情,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极密切的。兰斯肯虽分想象为三种:一、联想的想象力,二、洞察的想象力,三、冥想的想象力,然而总须与同情相溶洽,才能写出最优良的文学作品。
文学家诚然是社会的先驱者、预言家,他与时代发生极密切关系,他可以统一人的感情,并引导着趋向同一的目标去行动,譬如意大利之所以能收统一之效,有人归功于但丁(Dante)的一部《神曲》。法国的卢梭与福禄特尔对于法国革命也有极大的影响;他如歌德对于德国帝国之成立,其力量不亚于俾士麦,这些事实我们都不能否认。但是他之所以能成为先驱者,预言家,必须有独立不拔的精神,才能不受社会的因袭之束缚,不为利害而顾虑,并且努力打破一切的因袭与束缚,抛却一切利害的顾虑,在这虚伪残刻的社会,而培植上美丽的生命之花,这就是文学家唯一的伟大的使命,否则宛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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